第十六章五月(1/2)
五月的月亮岛,是一年里头最好的时候。
海风不冷不热,礁石滩上的碱蓬开始返青,石缝里钻出一丛一丛的绿。王存志上回说的枇杷核,有一颗真冒了芽,两片嫩叶从礁石缝里探出来。阿光拿碎贝壳在四周围了一圈,说別让谁一脚踩了。
修船点的屋檐下,带鱼乾收起来了,换上几串新晒的鮁鱼。阿海说:“鮁鱼晒乾了比带鱼香。”老方笑他:“你去年还说带鱼香。”阿海认真道:“今年鮁鱼香。”
西边的新船排用了一个月,顺顺噹噹。老陈那条铲过藤壶的船出海跑了十几趟,船底还光溜溜的,藤壶没再长上来。他逢人就说:“方师傅的手艺绝了,铲藤壶铲得一根残根都不剩。”
这话传到对岸镇上,又有人拖著船过来。
五月初三,来了条外岛的船。船东姓洪,洪家岛的,离月亮岛二十里水路。船是木壳的,二十吨出头,船龄看著比邱长海小不了几岁。船底长满了藤壶,船壳板有几处朽了,主机冒黑烟,齿轮箱掛挡嘎嘎响。
老方上船看了一圈,下来蹲在礁石上抽了半根烟。
“你这船,多少年没修了?”
洪船东蹲在旁边,说:“三四年吧,记不清了。”
老方把菸灰弹掉:“藤壶铲乾净得一天。朽的船壳板至少换四块。主机喷油嘴要换,齿轮箱拆开看,估计轴承磨损严重。全修下来,材料加工时,一千二。”
洪船东蹲在地上,两只手抱著膝盖。过了好一阵才抬起头,说:“修。”
这条船在修船点架了七天。
老方带著拆主机和齿轮箱。拆开一看,齿轮箱轴承果然磨损严重,滚珠表面全是麻点。老方把轴承拆下来,让阿海从旧件架上找同型號的。阿海翻了登记本,找到一对去年从报废齿轮箱里拆下来的轴承,磨损不严重。老方拿煤油洗乾净,拿千分尺量了尺寸,还能用。
主机喷油嘴四个堵了三个,拿清洗剂泡了装上,排气管吐出的烟从黑色变成淡灰色。
邱长海带著林秀娥铲藤壶、换船板。朽的船板一共换了四块。林秀娥剔槽口已经熟练了,凿子刃口卡在朽木和好板的分界线上,一锤一锤,朽木裂开,好板不动。槽口剔得平整,新板嵌进去严丝合缝。
阿光跟著丁海生学焊工。直线走了十天,摆动练了十天,现在开始焊平角缝。丁海生拿两块废钢板对成直角,让他焊。
阿光蹲在地上,戴好面罩,检查手套和袖口。丁海生看了一眼,点了点头。
阿光引弧,焊条沿著焊缝走,手还是有点抖,焊缝歪歪扭扭,但比第一天强多了。
“电流调小一档。平角缝容易烧穿,电流不能大。”丁海生蹲下来指著焊缝,“这里咬边了,焊条角度太斜。平角缝焊条要四十五度,两边均匀。”
阿光把焊条头取下来,重新夹了一根,调好电流,摆正角度。又焊了一道。这次好多了,焊缝均匀,没咬边。
丁海生拿焊渣锤敲掉药皮看了看:“行。下午接著练。”
第七天下午试航。
洪船东站在舵位把油门推上去,主机声音均匀,排气管吐出的烟淡得几乎看不见。掛挡,齿轮箱顺顺噹噹,嘎嘎声没了。左舵右舵,舵轮转起来轻得跟小舢板一样。
他把船开出去一段,调头回来,靠岸。从船上跳下来,蹲在码头上,两只手捂著脸。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老方蹲在旁边抽菸,等他抖完了,递了根烟过去。洪船东接过来点上,吸了一口。
“方师傅。这条船是我爹留下的。他开了二十年,我开了十五年。这几年船不行了,到处漏,不敢出远海,只能在近海碰运气。家里老的小的七口人,全靠这条船。”
他把烟抽完,站起来:“修好了。又能出远海了。”
从兜里掏出一沓钱,十块的、五块的、两块的,数了三遍。一千二,分毫不差。
洪船东开船走了。老方蹲在礁石上看著那条船走远,船尾的排气管吐出淡蓝色的烟。
“洪家岛到月亮岛二十里。他拖著船过来,就是衝著老陈那句话来的。”
五月初八,林秀娥的弟弟上船了。
林秀娥头天晚上没睡好,第二天一早就来了修船点。不是来干活,是来坐。坐在院墙口子的礁石上,看著码头方向。
江海平蹲在她旁边。码头上平安號正在做出海准备。林父在机舱里检查主机,林秀娥的弟弟在船头收缆绳。十三岁的半大小子,个子刚到父亲肩膀,干活已经像模像样了。缆绳一圈一圈盘好,绳头压在底下。
“他昨晚跟我说,『姐你放心,我肯定好好干。』”林秀娥看著码头,“说的时候眼睛亮亮的。”
江海平说:“他是自己愿意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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