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风雨(2/2)
林秀娥听明白了。
“那我们怎么办?”
老方看了看江海平。江海平说:“不跟他耗。我们修我们的船。”
下午,王存志来了。
他不是一个人来的。身后跟著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,穿灰色套装,短髮,手里拎著一个黑色人造革包。
“小江,这位是县工商局的孙股长。”
孙股长点了点头,在院子里转了一圈,看船排,看石槽,看石头屋里整整齐齐的工具墙。
“营业执照的申请材料我看了。场地租赁合同、设备清单、人员资质,都没问题。三天后来县局拿证。”
她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表。
“填一下。经营范围写船舶维修。”
江海平接过表,垫在膝盖上填。填完了递迴去。孙股长看了看,收进公文包。
王存志等她走了以后,才掏出烟点上。
“刘眼镜的事我听说了。老孙是我爱人,我跟她说了一声。你这手续本来就快办下来了,不算走后门。”
江海平说谢谢。王存志摆摆手。
“丁福贵举报你,是因为他慌了。但你也別大意。他那种人,明的不行来暗的。修船点晚上得留人。”
“已经在留了。老陈今晚值夜。”
王存志点了点头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你那两条渔业公司的船,抓紧修。等执照下来,后面还有十条。”
王存志走了以后,老方蹲在礁石上抽了很长时间的烟。
“这人,能处。”
江海平蹲在他旁边。
“方师傅。丁福贵还会不会再使別的绊子?”
“会。”老方弹了弹菸灰,“他那种人,不到黄河心不死。工商查不了我们,他就会想別的招。找人半夜来偷工具,往船排上泼油漆,趁人不在把船壳砸个坑,什么下三滥的事都干得出来。”
“那我们怎么办?”
“防著。”老方站起来,“从今天起,修船点晚上留人。我跟你,一人一天。”
“不用。我年轻,我来。”
老方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一个人不行。出了事连个报信的都没有。这样,我跟你轮著来。一人一天。”
正说著,邱长海从渔政002的机舱里钻出来。
“我也轮一天。”
江海平回头看他。邱长海拿著扳手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我老了,觉少。值夜正好。”
傍晚,林秀娥又来送饭了。
今天带的是海菜包子,还有一罐鱼丸汤。鱼丸是林母亲手打的,马鮫鱼肉,加了蛋清和淀粉,弹牙鲜甜。
三个人蹲在礁石上吃饭。林秀娥蹲在旁边,看著他们吃。
“平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下午工商局那个人来的时候,岛上又传开了。说咱们修船点过几天就能拿到执照,说是正规的了。”
江海平咬了口包子。
“本来就是正规的。”
“我爸说,晚上他也来值夜。”
江海平停下筷子。
“林叔腿还没好利索,值什么夜。”
“他说了。岛上的人,轮著来。一家一晚上。”林秀娥看著他,“老陈家、老马家、阿海家、蔡大头家,都说了要来。”
江海平没说话。
老方把碗放下。
“你看。我说什么来著。修一条船交一家人。你现在有多少家人了?”
江海平低头喝汤。鱼丸汤很鲜,烫得他眼眶有点热。
夜里,修船点第一次留人值夜。
来的是老陈。他扛著一床被子,提著马灯,八点钟就到了。江海平说不用这么早。老陈说不早,吃完晚饭没事干,不如过来。
他把被子铺在石头屋的铁架床上,马灯掛在院门口的木牌下面。灯芯调得很小,刚好照亮院门那一小片地方。
“平哥儿,你回去睡吧。这儿有我。”
江海平没走。他坐在院墙口子的礁石上,看著海。
月亮还没升起来。海面黑沉沉的,只有远处的渔火和天上的星星。石槽里,渔政001和渔政002並排浮著,船身在微弱的灯光里轻轻晃动。
老陈坐到他旁边,从兜里掏出一包烟,抽出一根递过来。江海平接了。老陈划了根火柴,先给他点上,再给自己点上。
两个人抽著烟,看著海。
“平哥儿。我家那条船,主机发抖的毛病,修好了以后到现在都没犯过。秋汛打了三千斤带鱼,比去年多了一倍。”
“那挺好。”
“我跟我媳妇说了。今年过年,请方师傅、邱师傅,还有你,到家里吃饭。她答应了。”
江海平说好。
老陈抽完一根烟,把菸头踩灭。
“平哥儿。丁福贵的事,你不用怕。他在岛上三年,没交下一个朋友。你才来一个月,岛上的人都认你。为什么?”
他自己回答了。
“因为你是真心修船的。不坑人。”
海浪轻轻拍著礁石。远处有渔船归港的汽笛声,低沉,悠长。
老陈站起来。
“我去睡了。下半夜你来换我。”
江海平说行。
月亮从海面上升起来,又圆又亮。照在礁石滩上,照在石槽里的两条船上,照在院门口那块木牌上。
木牌上的红漆大字被月光照得清清楚楚。
月亮岛船舶维修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