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船二代(2/2)
“走了多久?”
“一个多小时。”
江海平没说话。
从镇上到船厂,五公里。正午的太阳底下,一个姑娘走了一个多小时,就为了找他说一句话。
“你怎么不坐班车?”
“班车要五毛钱。”
五毛钱。
江海平把车蹬得快了一些。
到月亮岛的时候,太阳已经偏西了。
月亮岛说是岛,其实早年间围垦,已经和陆地连成一片。一条海堤把岛和岸连起来,堤內是盐田和虾塘,堤外是滩涂,插著密密麻麻的竹竿,养紫菜和海带用的。
岛上的房子全是石头砌的。墙是礁石,院墙是礁石,连屋顶压瓦的也是礁石。海风把石头表面吹得坑坑洼洼,像老人的脸。
林秀娥家在巷子最深处。
三间石头房,院墙塌了一个角,用破渔网拦著。院子里晒著虾皮,苍蝇嗡嗡响。一个瘸腿的中年男人坐在马扎上补渔网,腿上缠著发黄的纱布。
“爸。”
林秀娥走过去。
林父抬起头。他的脸被海风和太阳磨得像老树皮,颧骨突出,眼窝深陷。看见女儿身后的年轻人,他愣住了。
“这是……平哥儿?”
他记得。前年春节,他带著女儿去船厂送鱼,在门口碰见厂长的儿子。女儿叫了一声平哥,对方点了点头,走了。就这么一面,他记住了。
因为那天回来的路上,女儿说:爸,平哥他爸是厂长,他自己也在厂里当干部。咱们要是认识他就好了。
当时他还笑:人家是什么人,咱们是什么人,认识有什么用。
没想到今天,这个人站在他家院子里。
“林叔。”江海平蹲下来,和林父平视,“腿怎么样了?”
“没……没事。”林父下意识地把伤腿往后缩。
江海平看了一眼纱布。纱布外面是乾净的,但边缘有黄色的渗液痕跡。
“秀娥跟我说了船的事。”
林父的手停在渔网上。
“那条船……是三家合买的。我占四成,老陈家三成,老马家三成。贷款是我出面贷的,八万块。船沉了,保险公司说对方全责,但货轮是外省的,船东只肯赔三万。信用社那边天天催,利息还在涨。老陈老马两家天天堵门要说法,说我开船不小心,毁了他们的营生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说別人的事。
“我想把船修好。修好了,还能出海,还能还债。但船厂的人来看过,说修好要五千块。我拿不出。”
“五千块。”他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,像在称它的重量。
林秀娥站在旁边,眼泪掉下来,打在晒虾皮的竹匾上。
江海平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。
“林叔,这里有一千块。先把腿看了。”
林父看著那个信封,没有伸手。
“平哥儿,这钱我不能要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我还不起。”
“我没说让你还。”
林父摇头。
“你爸是厂长,你是干部。我一个打鱼的,拿你的钱,別人会怎么说?说老林家攀高枝,说林秀娥不要脸去勾引厂长儿子。我瘸了腿,但我还没聋。岛上的閒话,我听了一辈子了。”
院子里安静下来。
只有苍蝇的嗡嗡声,和海浪拍岸的声音。
江海平把信封放在虾皮匾旁边。
“林叔,这钱不是白给的。”
林父看著他。
“你们岛上,有多少条船?”
“百来条吧。”
“都去哪儿修?”
“小毛病自己修,大毛病上排,去你们厂。但你们厂太贵了,好多人去对岸的私人船排。”
“私人船排修得怎么样?”
林父沉默了一下。
“便宜是便宜。但手艺不行。去年老陈家的船从私人船排下来,出海第一天,主机抱瓦了。”
江海平点头。
“林叔,我想在月亮岛弄个修船点。不求赚钱,够本就行。但我需要一个懂船的人帮我看看,哪些船该修,哪些不该修,修到什么程度能出海。”
他看著林父。
“你帮我这个忙。这一千块,算是预付的工钱。”
林父愣住了。
他看看江海平,又看看女儿。
林秀娥擦了一把眼泪。
“爸,答应吧。”
林父低下头。
过了很久,他伸手拿起了那个信封。
从林家出来,天已经快黑了。
江海平推著自行车往海堤上走,林秀娥跟在后面。
“平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刚才说的修船点,是真的吗?”
“真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江海平站住了。
他转过身,看著林秀娥。
“今天下午,我在船坞边上看人铲藤壶。一条船,三个人,铲三天。我在想,全滨海几千条渔船,每年休渔期都要铲藤壶。要是有一个地方,能让渔民花得起钱把船修好,不用带病出海,不用拿命换鱼——那这个地方,就该有。”
林秀娥看著他。
天边的晚霞烧成橘红色,照在江海平脸上。
“平哥,你是个好人。”
“我不是好人。”江海平推著车继续走,“我只是欠你爸一条命。”
林秀娥愣住了。
“初三那年春游,龙湾浴场。我游到防鯊网外面,腿抽筋。你爸把我捞上来的。”
“你记得?”
“差点淹死的事,忘不了。”
林秀娥站在海堤上,看著江海平推著自行车走远。
晚霞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直延伸到海面上。
她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那年春游回来,她爸跟她说:今天救了个小子,造船厂厂长的儿子。这小子胆子大,敢游那么远,將来是个人物。
她当时没在意。
现在她想:她爸说对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