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修船(1/2)
从月亮岛回来的第二天,江海平去找了老方。
老方叫方德胜,五十三岁,船厂退休的钳工。
退休前在机修车间干了三十年,从木壳渔船修到钢壳拖轮,经手的船没有一千也有八百。
退休后閒不住,在老码头边上租了个铁皮棚子,给渔民修船用的小零件。
螺旋桨校校动平衡、齿轮箱换个轴承、油管漏了焊一焊。不收钱,收烟。
江海平到的时候,老方正蹲在棚子门口给一个铜轴套刮瓦。
刮瓦是精细活。轴套內壁要刮出均匀的花纹,让润滑油能在轴和套之间形成油膜。刮深了泄油,刮浅了抱轴。
老方手里的刮刀又轻又稳,一刀下去,铜屑捲成细丝落下来,內壁上多了一道匀称的弧线。
江海平蹲在旁边看了十分钟,没出声。
老方刮完一圈,拿煤油洗乾净轴套,对著光看了看內壁的花纹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这才抬起头。
“你小子又来了。”
“方师傅。”
“別叫师傅,叫老方。”老方把轴套放在棉布上,摸出烟来点上,“什么事?”
“我想在月亮岛弄个修船点。”
老方拿烟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谁的主意?”
“我的。”
“你爸知道吗?”
“还不知道。”
老方抽了口烟,慢慢吐出来。
“修船不赚钱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渔民穷。一条船是他们全部家当,修一次恨不得把价格砍到骨头里。你收贵了没人来,收便宜了白干。你爸当年也想搞渔船维修,算了笔帐,发现干一年不如造一条大船赚得多,就没弄。”
“我不求赚钱。”江海平说,“够本就行。”
老方看了他一眼。
“够本?你知道养一个修船点要多少钱吗?船排要钱,起重设备要钱,焊机切割机要钱,零件备货要钱。就算这些都有人出,你上哪找修船的师傅?手艺好的都在厂里,一个月工资几百块,你养得起?”
“所以我来找您。”
老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我?我都退休了。”
“退休了才好。不用您天天蹲在那儿。岛上有个姓邱的老师傅,年轻时在咱们厂干过,手艺好。您帮我掌掌眼,看看场地,列个工具清单,修船的时候过来盯两眼就行。”
老方把烟叼在嘴里,眯著眼想了一会儿。
“邱伯?”
“您认识?”
“怎么不认识。邱长海,比我早三年进厂,捻缝的手艺,全厂第一。后来不知怎么回了岛上,再没见过。”老方把菸灰弹掉,“他还在?”
“在。门口有条破舢板的就是他家。”
老方沉默了几秒,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铜屑。
“走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去看看那条破舢板。”
老方的棚子在船厂西头,邱长海家在月亮岛西头。两个“西头”之间隔著一条海堤和一大片盐田。
江海平骑著自行车载老方。老方坐在后座上,一手扶著车座,一手夹著烟,嘴里絮絮叨叨说著三十年前的旧事。
“邱长海的手艺,那是真好。捻缝这活儿,现在没几个人干了。木壳船的时候,船板之间的缝,全靠麻丝和桐油灰填。麻丝要塞得均匀,桐油灰要调得恰到好处——太稀了不防水,太稠了乾裂。他捻的缝,二十年不漏。”
“后来钢壳船多了,捻缝的活就少了。年轻人都学电焊,没人学这个。”
“我最后一次见他,是六几年。他说要回岛上,家里老人病了。后来就没回来。”
自行车驶过海堤。
上午的太阳还没那么毒,海面上有风,带著咸味和腥味。远处的滩涂上,几个妇女弯著腰在挖蛤蜊,身后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。
江海平忽然问:“方师傅,您说修船不赚钱,那为什么您退休了还干这个?”
老方没回答。
过了一会儿,他指著海面上的渔船说:“你看那条船。”
江海平顺著他的手看过去。是一条木壳渔船,不大,二十来吨,正慢慢往码头开。船身吃水很深,应该是满载。
“那条船的船东姓刘,刘老四。十年前在我那儿修过一次主机。那次他没钱,赊著。后来每年休渔期,他都来我那儿坐坐,有时候带两条鱼,有时候带一兜蛤蜊。去年他儿子结婚,请我去喝酒。我去了,坐在上席。”
老方把烟掐灭。
“修船是不赚钱。但修一条船,交一家人。我这辈子修了上千条船,到老了,逢年过节有人送鱼,生病有人来看,比攒钱强。”
邱长海蹲在院子里,正在给那条破舢板换龙骨。
舢板不大,四米多长,槐木龙骨已经朽了一半。他用凿子把朽木一点一点剔出来,槽口修得整整齐齐,旁边放著一根新龙骨,也是槐木的,刨得光滑。
“邱伯。”
邱长海抬起头。看见江海平身后的老方,手上的凿子停了一下。
“方德胜?”
“邱长海。”
两个老头对视了几秒。
老方走过去,蹲下来看那条舢板。他摸了摸槽口,又摸了摸新龙骨。
“你这龙骨,刨了几遍?”
“三遍。”
“三遍不够。槐木纹路粗,至少五遍。不然装上去了,海水一泡,纹路里会积水,从里面往外烂。”
邱长海把凿子放下。
“你现在管起我来了?”
“我是帮你看看。”老方站起来,拍拍手,“你这槽口开得不错,严丝合缝。就是底下这一截没剔乾净,还有朽的。再往下剔半寸。”
邱长海低头看了看,没说话,重新拿起凿子。
江海平站在旁边,看著两个老头一个蹲著一个站著,你一句我一句。
老方说话不好听,但每一句都说到点子上。邱长海嘴上不服,手上的活却照著改了。
等龙骨换好,太阳已经快到头顶了。
邱长海站起来,捶了捶腰。
“进屋喝口水。”
屋里和陈设一样简朴。一张八仙桌,几条长凳,墙上掛著一幅泛黄的奖状:滨海造船厂一九六五年度先进工作者。
老方看见奖状,没说话。
邱长海倒了三碗水。井水,带著淡淡的咸味。
“说吧,找我什么事。”
江海平把修船点的想法又说了一遍。
邱长海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久到碗里的水都喝完了。
“修船点。你出钱?”
“我出。”
“方德胜帮你看场地列工具?”
“嗯。”
“我干什么?”
“修船。捻缝、换板、主机小修。大活儿接进来,咱们一起干。”
邱长海看著江海平。
“你一个厂长的儿子,一个月工资几十块。你哪来的钱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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