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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 会有人来接著讲的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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爷爷守了一辈子。他走了,就白守了。

就这么回事。走不了。

当日晚上,吴岭睡不著。

三月底的成都潮湿温软,茶馆里瀰漫著老杉木和陈茶搅在一起的味道,他从小闻到大。

这让他想起了爷爷字条上的內容——好好泡茶。

吴岭来到柜前,撕开那包老沱茶。茶叶压得紧,掰下几块搁鼻子底下。

不一样。不是超市那种烘焦了的香。是很深的气息。像老房子的地基。像没人走过的山路。

他在柜里拿出爷爷的紫砂壶,壶身包著茶垢,壶盖搁上去自己就吸住了。

这把壶爷爷用了几十年,养得比玉还润。

烧水。

吴岭按爷爷教的手法,悬壶高冲,壶转三圈,让茶叶自己翻。

“莫急,等它醒。”

十二岁那年爷爷蹲在旁边,一只手扶著他手腕纠正角度,另一只手端著盖碗慢慢啜。

那天爷爷话反常地多。

“泡茶跟说书一个道理。急不得。你急了,茶苦。你稳了,茶自己甜。”

十四年了。闭著眼都记得。

第一泡洗茶倒掉。第二泡注水。盖上。等。

出汤。

琥珀色。清亮。

吴岭端起来喝了一口。

热。苦。然后回甘从舌根漫上来。绵长。带著一丝不像茶的甜。

爷爷的味道。

好像他还坐在对面,穿那件洗白了的对襟衫。端著盖碗。眯著眼。

“嗯,手法还行。”

吴岭放下杯子,没说话,把爷爷的醒木从包里拿出来,摆在桌上,又把盖碗端正了。

这时,角落那扇老木门突然响了。

吴记茶馆的格局他太熟。左手柜檯,右手竹椅区,正面后墙。

后墙上有一面看不清的老壁画,壁画前头的小台子便是说书台。

台子左边角落有一扇老木门。

他小时候推过。后巷。窄,臭,堆著隔壁的垃圾桶。

现在这扇门竟然自己开了一条缝。

而且缝里的光不对。

不是后巷路灯的白,是暖黄色,像老灯泡。温暖,微微晃,像有火在烧。

有人声,嗡嗡的,很多人在说话。

笑声,碗盏碰响,还有竹椅吱嘎吱嘎的声音——很多人坐在竹椅上。

还有——

醒木!有人在说书。

和春熙路那一声一模一样。

汗毛竖起来了,他下意识去摸裤兜——爷爷的醒木还在桌上。

回来拿上,揣进兜里。

走到门前。

推开了。

满座。

同一间茶馆,同一个格局。

但所有东西都是新的,不是翻新,是本来就是新的。

几十张竹椅坐满了人。

长衫,旗袍,盖碗茶热气在灯下飘成薄雾。

靠墙的老头子半躺竹椅,报纸盖著脸,鼾声悠长。

两个人对面下棋,棋盘旁边搁著两碗茶,凉了也没人喝。

有人摆龙门阵摆得拍桌子:“你龟儿子扯把子!”

旁边的人笑得前仰后合。

堂倌提著一把长嘴铜壶穿过桌间,左手五指张开夹了一摞盖碗,走路带风。

壶嘴一米多长,铜光闪闪,经过一张桌子,茶盖斜搁在碗沿上,堂倌都没看,手一抬,水柱从一米高处直落碗里,碗外连个水花都没溅。

“掺茶——”

卖花姑娘提著竹篮穿过桌间,梔子花,白的,香气压过茶味。

台上有个说书人。

说“有个人”不准確。只是轮廓是实的。

对襟长衫,手里握著醒木,面目模糊,像一张老照片曝过了头,五官融在光晕里。

正在收场。醒木举起——

啪。

“欲知后事如何!”

叫好声炸开,拍桌子的,敲碗盖的,连棋搭子都停了手。

门楣上四个字。

“吴记茶馆”。

漆是新的。一个不少。

吴岭转头看窗外。

黄包车,长衫,旗袍,人力车夫赤脚跑过,铃鐺响。

远处川剧锣鼓点子隱约传来。

他腿软了。

不是害怕,是脑子和眼睛对不上,眼睛说这是真的,脑子说不可能。

两边打架的时候,腿先投降了。

他扶住门框,右手伸进裤兜,攥住了爷爷的醒木。

手心全是汗,醒木被攥得发烫。

台上那个影子看见了他。

收了醒木,放在桌上,冲他点了点头。

不是打招呼,像值了很久的夜班,接班的来了,就可以走了。

让出台子。

然后...从边缘开始淡,轮廓一点一点失去重量,像茶汤里升起来的雾气,被一阵不存在的风吹散了。

台子空了,醒木搁在桌上,人没了,好像从来没有谁在那里站过。

茶客们不在意,该喝茶喝茶,该下棋下棋。

好像台上有没有人都无所谓,又好像他们等这一刻等了很久。

角落里一个穿灰布长衫的老茶客招手。

七十来岁,瘦,精神好,手里端著盖碗,茶盖斜搁在碗沿。

“小吴掌柜?”

他笑了,牙齿被茶渍染得焦黄。

“坐嘛。来碗三花。”

吴岭张了张嘴,发不出声。

他回头看了一眼,门还开著。

那边是他的茶馆——led白光,电錶箱,凉透了的半杯茶搁在桌上。

安安静静,是那种深夜的安静。

而门的这边却是满座。热闹。活的。

盖碗茶热气飘在两个世界之间。

“你爷爷说你会来的。”

吴岭浑身一僵。

“我爷爷...”声音涩得像生了锈的门轴,“上个月走了。”

老茶客端碗的手顿了一下。

嘆了口气。长长的。从很深的地方嘆出来。

“怪不得他上次来的时候说,还有半段书没讲完。我说你下次来讲嘛。他说...”

目光落在吴岭裤兜里露出来的那把醒木上。

“他说,会有人来接著讲的。”

窗外黄包车铃鐺在响。

角落两个老头还在下棋。

堂倌提著长嘴壶从他身边经过,铜壶上映出他的脸,一个穿t恤的年轻人站在一屋子长衫旗袍中间,格格不入。

像他爸站在茶馆门口一样格格不入。

吴岭把爷爷的醒木从兜里掏出来,攥在手心。

爷爷已经火化了,白色的瓷罐,殯仪馆第三排第七格。他数过。

但门这边的人说,他还来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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