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白髮老人(2/2)
他躺在那里,依然沉浸在那强烈的情绪之中。
母亲的声音,继父的话语,温暖而真切。但同时,他想起了继父那句神秘莫测的话:
“有些声音,不是为了让你安寧,而是为了让你听见本来听不见的东西。”
他缓缓摘下湿透的眼罩。
光线刺目。
他眯起眼,適应著。
其他人也陆续坐起,有人揉著眼睛,像是刚睡醒,有人在深呼吸,脸上带著恍惚的平静。
那束天光依然明亮,但似乎比之前柔和了一些。
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室內。
隨后,定格在对角线最远的那个垫子上。
一个老人正缓缓坐直身体。
他的头髮银白,穿著一件质地柔软的深灰色帽衫,低著头,双手捂住脸,肩膀在轻微而压抑地耸动——
即使隔著整个空间,简耀也能感受到那股巨大的、无声的悲慟。
白髮老人似乎察觉到了注视,迅速转开脸,然后將帽衫的帽子扣在头上,並从口袋里掏出一只白色口罩,戴上,遮住脸庞。
接著,他站起身,动作有些急切地朝出口走去。
他的步伐很稳,但背影透著一股沉重的疲惫,仿佛背负著看不见的巨石。
“请过来喝点花草茶,休息一下吧。”白衣女人引导大家移步旁边的休息区。
简耀起身时,目光紧锁著老人的方向。
老人已经弯腰穿鞋,推开了竹门。
阳光在他从帽子侧旁泄露出来的银白髮梢上一闪,隨即消失在门外。
简耀几乎是小跑著跟了出去。
门外,竹桥上空无一人。
湖面平静如初,看不出任何异样。
他快步走过竹桥,来到对岸的小径。树林幽深,几条岔路通向不同方向。
没有脚步声,没有人影。
那个老人,像水汽一样蒸发了。
“你找刚才那位老先生?”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是一名刚才在里面见过的中国女子。她手里端著一杯冒著热气的茶。
“你认识他?”简耀问道。
“不认识。不过刚才在里面,他就躺在我旁边。”女人喝了口茶,眼神里带著同情,“结束的时候,我听见他很小声地用中文反覆说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女人想了想,学道:“爸爸错了……爸爸对不起你……』”
女人顿了顿,补充道:“刚才在休息区,音疗师悄悄告诉我,这位老先生是这里的常客。每次来,都在『声音旅程』里见到他去世的女儿。听说……女儿死得很惨,在国內,好像还牵扯到什么案子,一直没完全弄清。老先生不信是意外,总觉得是自己没保护好她。”
简耀一怔,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。
“对了,你也是中国內地人吗?”
简耀摇摇头。
“我是泰籍华人。”
“哦。要不要进去喝杯花茶?”女人的眼神中有一丝曖昧的意味。
简耀说不用了,谢谢。
隨后,他转身慢慢走回竹桥。
过了桥,他回头一望,湖心岛的金字塔在午后阳光下静謐安详,仿佛刚才那场席捲灵魂的声波风暴从未发生。
但他知道,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。
时间尚早,简耀决定去音疗所在的乌布转转。
旅游攻略上说,乌布是峇里岛最热闹的几个地方之一,此刻,他亟需去人群中获得一些人气来平抚一下情绪。
午后的乌布几乎被游客淹没了。
两车道的主干道挤满了摩托车、汽车和行人,空气里瀰漫著烤猪排的油烟、香薰店的精油味和各色人种的香水味和汗味。
沿街是各种售卖服装、艺术品、特色纪念品的小店,当然,外匯兑换店、精致咖啡馆、美食餐厅也是多不胜数。
而每走一段距离,就能看见一些小型的寺庙。
庙里庙外满是造型怪异的神魔石雕,除了少数如象头神甘尼什、梵天、湿婆、毗湿奴等印度教神祇之外,大多数他都不认识。
他成长的泰国主要信奉佛教,而峇里岛虽然属於以信奉伊斯兰教的印度尼西亚,但这里却主要信奉印度教,或者说,是一种融合了印度教、佛教与本土祖先崇拜的巴厘教的独特宗教体系,除非做了大量功课,否则要认全这些奇奇怪怪的神魔可真不容易。
除此之外,他还注意到,几乎每家门口都有canang sari——新鲜的和萎蔫的花束並存,花瓣被蚂蚁搬走,米粒被麻雀啄食。
路过圣猴森林公园时,他还看见有獼猴跑到了街边,直接上手吃店铺门口花篮里的香蕉。
而一旁的店主看了,却不上前驱赶,他突然意识到,猴子在本地也属於神灵的一种,那些香蕉是专门为它们准备的。
在一条巷子口,他看见深处某户人家的门前,三个当地女人正蹲在地上製作新的canang sari。
她们表情虔诚,动作嫻熟,將棕櫚叶摺叠成小方盒,填入白米、红黄蓝三色花瓣,插上一炷香。
简耀举起手机,想隨手拍张照片。
这时,其中一个女人抬起头,恰好对上简耀的镜头。
她的眼神空洞,嘴角却向上扯出一个弧度。
简耀迅速移开手机,意识到了自己的不礼貌。
等他转了一圈回来后,女人们都不见了,只剩地上十几个排列整齐的新祭品,在午后的阳光下格外耀眼。
他调出手机相册,放大刚才拍的照片——依然是那个女人空洞的脸。
他隱约觉得有什么不大对劲,但一时间又说不上来,於是,熄灭手机,走进一家便利店买水。
冰柜上贴著安寧节的通知,印尼文和英文双语,他用手机翻译软体扫描,显出了以下信息:
“3月19日,安寧日(nyepi)。
请遵守四戒:不点火(amati geni),不工作(amati karya),不出行(amati lelungan),不娱乐(amati lelanguan)。
违反者將受社区处罚。”
收银员是个小伙子。
在找零时,简耀用英语问他,安寧日真的不能出门吗?
小伙子笑著回答,是的,届时请一定待在酒店,外面所有的商店都关门了,没有人,没有车,连机场都关闭。
他继续问,如果出门会怎么样?
小伙子表情突然严肃起来,表示,会被pecalang抓住。
“pecalang?”他好奇地问。
小伙子解释,pecalang是峇里岛本地的社区巡逻队,相当於民防志愿者,他们会在安寧日维护社会治安。
“那么,警察呢?”
“在安寧日,没有警察。”
说完,小伙子忙著去给下一位顾客收银了,不再搭理他。
简耀拧开矿泉水瓶盖,灌了一大口凉水,走出了便利店。
在一家环境优美的小院餐厅,他十分满足地吃完了一份脏鸭饭,结帐出来,发现时间已经来到了下午三点。
是时候回酒店了。
他用grab叫了一辆网约车,等了十几分钟,便踏上了回程的路。
交通状况烂得令人髮指。
早上他从乌鲁瓦图的酒店出来,也许是时间尚早,交通还算顺畅,没想到现在要从乌布回去,才意识到峇里岛的交通是如此的糟糕。
走走停停,堵堵冲冲。
窗外的摩托车开得飞起,让人看了惊心动魄。
而40公里左右的路程,居然活生生走了两个多小时。
当他下了车、精疲力尽地回到酒店时,已经下午五点多了。
夕阳正把悬崖染成金子的顏色。
走进大堂,气氛陡然紧张起来。
邱涛像困兽一样在前台和门口之间踱步,头髮凌乱,浅色衬衫的背后湿了一大片。
刘秀华瘫坐在沙发上,双手合十,嘴唇急速翕动,念著听不清的经文或咒语。
她的眼睛红肿,目光涣散地扫视每一个进出的人。
“还没有找到吗?”邱涛又一次扑到前台,声音嘶哑。
印尼女孩摇摇头,面露同情:“监控只看到她下午两点独自离开大堂,朝花园小径去了。那边没有摄像头。”
“三个多小时了!她身体还没恢復,手机也没带……”邱涛一拳砸在木质檯面上,闷响引得其他客人侧目。
简耀急忙走过去。
“怎么了?”
邱涛猛地转身,眼镜后的眼睛布满血丝,直愣愣地瞪著简耀。
“我是警察。”简耀犹豫了一下,还是报出了自己的职业。
邱涛犹豫地说道:“我太太,她……不见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