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白髮老人(1/2)
day2。
一早,网约车把简耀扔在一条土路的尽头。
司机指了指密林深处一条几乎被蕨类植物吞没的小径,用结巴的英语说:“里面,金字塔,步行五分钟。”
然后,就像怕被什么追上似的,调头疾驰而去。
简耀朝前走去。
上午九点的峇里岛阳光炽烈无比,但因为这条小路上的树冠太过茂密,光线被滤成一种清新的淡绿色,如同在水底行走。
小径蜿蜒向下,耳畔逐渐出现水流声。
隨后,一片面积不大的、静止如镜的湖泊出现在他的眼前。
一座细长的竹桥如一道弧线划过湖面,通往湖心岛。
岛上,一座竹木结构的金字塔形建筑静静矗立,尖顶没入树荫。
简耀踏上竹桥。
桥身隨著他的步伐轻微起伏,发出“吱呀”的声响。
湖水清澈,近岸处能看到水下纠缠的水草和缓慢游弋的、色彩斑斕的小鱼,但越往湖心,水色越深,逐渐变成不透光的绿色。
他走到桥中央时,无意间向下瞥了一眼。
水底深处,似乎有东西。
一个巨大的、模糊的白色轮廓,某种沉睡的水兽。阳光穿透水面,在那轮廓上投下晃动的光斑,给它披上一层流动的银色。
他停下脚步,凝神细看。
也许只是湖底岩石的形状吧。
就在这时,竹桥忽然剧烈一晃。
简耀本能地抓住栏杆,回头一看,身后空无一人。
风吹过湖面,带起涟漪,水底的轮廓在波纹中扭曲、消散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他加快脚步,走到对岸。
金字塔的入口是一扇低矮的竹门,需要弯腰进入。
门內光线骤暗,空气凉爽,瀰漫著一股印尼檀香味。
这些天,他已经闻够了这种味道,鼻腔逐渐习惯。
一个穿著白色亚麻长袍的印尼女人静候在门后。
简耀报上自己之前在官网上的预约id,她核验过后,双手合十,微微躬身。
“欢迎光临,请先脱鞋。”她的声音轻柔得像耳语。
简耀照做,赤脚踏上冰凉光滑的竹地板。
这次的音疗项目是局长极力推荐的,按他的话说,“这对疗愈你的心灵有巨大的帮助”。
对此,他虽然表示巨大的怀疑,但既然来了,还是决定试一试。
內部空间比他想像中更宽敞,金字塔的倾斜结构营造出一种神秘的肃穆感。
中央顶部开一个孔洞,一束强烈的日光如舞台聚光灯般斜角射下,在空气中照出无数悬浮的微尘,如同宇宙中的星尘。
地上规则地摆放著十几块长方形瑜伽垫,大多数垫子上都坐著人,有白人,也有亚洲人,大多数为女性。
她们只是只是安静地盘腿坐著,因为光线的原因,基本上看不清面目表情。
简耀找了一个空余的垫子坐下。
“请戴上眼罩。”白衣女人递来一个黑色的丝绸眼罩,“稍后,跟隨声音和节拍的引导,不要思考,用心感受,让情绪自由流动。躺下吧。”
他朝后躺了下去。
眼罩隔绝了最后的光线。
他的世界沉入绝对的黑暗。
先一阵轻微的金属摩擦声,接著,是“嗡——”
从尾椎骨开始,他感到一股轻微的震动沿著脊柱缓慢向上爬行,像一只温热的手在轻轻按摩每节脊椎。
颂钵。
简耀在曼谷的寺庙里听过这种宗教法器,但从未以这种方式体验——不是听,而是让整个身体变成一个共鸣箱。
接著是第二个声音,更高频,像银铃,从头顶灌入,在颅骨內迴荡。
然后是第三个,一种持续的、类似潮汐的“嘶嘶”白噪音,从四面八方包裹过来。
声音开始分层,交织。
低音像大地的心跳,中音像森林的呼吸,高音像鸟群掠过头顶。
它们不构成旋律,而是创造出一个立体的、流动的风景。
简耀感到自己的意识开始变得稀薄,像滴入水中的墨汁,边界逐渐消融。
隨后,画面如期而至。
起初是色彩。旋涡状的暗红色,像昨晚泳池里化开的化工染料。
然后是破碎的几何图形,飞速旋转。
接著,气味出现了。
不是这里的檀香,而是各种香料和廉价香水的混合味。
那是曼谷市中心的一家农贸市场,潮湿闷热的午后。
声音变了。远处的颂钵和潮汐声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小贩的叫卖、游客的嘰喳、摩托车的轰鸣。
如此清晰,如此真实。
突然间,他“看见”了。
母亲蹲在一个卖木雕大象的摊位前,手里拿著一只小巧的象宝宝,对著阳光看纹理。
她穿著那件记忆中的橘色碎花衬衫,年轻而漂亮。
继父,那个肤色黝黑的泰国出租司机,站在她身后半步,一手拎著一只装满新鲜蔬菜的藤编购物袋,另一只手拿著蒲扇不停给母亲扇风去热。
他浓密的捲髮在烈日下泛著油光,总是严肃的脸上,此刻带著一种近乎笨拙的温柔。
“你说,阿耀会喜欢这个吗?”母亲回头问,举起木雕小象。
“嗯,他会喜欢的。”继父憨憨地附和。
母亲笑了,眼睛里泛著迷人的光。
那是他们最后的对话。
枪声在下一秒响起。
清晰,刺耳,震撼人心。
但奇妙的是,母亲立刻没有倒下。
她身上有中弹的伤口,鲜血汩汩冒出,却挺直了身子,转回头,目光似乎穿透了时空的帷幕,直直地看向简耀所在的方向。
“阿耀?”她轻声说,市场所有的喧囂瞬间退远,变成模糊的背景音,“你来了。”
简耀想说话,喉咙却被无形的泪水堵住。
他发不出声音,只能注视。
“你已经长这么大了。”母亲欣慰地看著他,橘色碎花衬衫在微风中轻轻拂动。“记得按时吃饭,好好休息。我在这边有你叔叔照顾,不用担心。”
“妈妈,”简耀终於挤出了声音,嘶哑得厉害,“我很想你……”
“傻孩子。”母亲走近了,她的面容在时空的波动中有些模糊,但眼神仍然清晰温暖,“你有你的路要走。我们只是……走得快了一点。”
这时,继父也走上前,站在母亲身边。他犹豫了一下,抬起手,似乎想拍拍简耀的肩膀,但手停在半空,最终只是笨拙地握了握拳。
“事情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,”他说道,声音低沉,“放下吧。”
“我放不下。”简耀感到冰冷的液体滑过颧骨,渗进眼罩,“我只是想把那些作恶的人都消灭……”
“阿耀。”母亲的声音像最轻柔的颂钵嗡鸣,“你不是神。你只是个会累、会痛、会害怕的普通人,不要给自己这么大压力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听。”母亲忽然说道。
市场的声音彻底消失了,只剩下音疗中心那持续的、层叠的声波,但在那声波深处,简耀听到了別的东西——微弱,但顽强,像是心跳。
“有些声音,不是为了让你安寧。”继父说,他的形象开始变得透明,“是为了让你听见本来听不见的东西。仔细听,儿子。”
“听什么?我要听什么?”简耀急切地问,伸手想去抓,手指却穿过了母亲逐渐消散的衣袖。
母亲最后看了他一眼,眼神充满了无限怜爱。
“孩子,保重。”
画面碎了。
像被打散的万花筒,色彩和形象崩解成无数光点。
颂钵的声音再次成为主导,混合进新的元素——低沉的、雷鸣般的铜锣震动,以及一种类似鸟骨笛的淒清长音。
简耀在哭泣。
无声地,泪水不断涌出,浸湿了丝绸眼罩,从眼角直线滑落,砸在耳际的垫子上。
他蜷缩起来,肩膀无法抑制地颤抖。
一种挤压了太久的、原本坚硬的水坝,终於被声波震出了一道裂缝,然后,裂缝越大越大,直到决堤,所有被囚禁的情绪开始疯狂泄洪。
不知过了多久,锣声停了,笛声远了,只剩下最初那个颂钵悠长的余韵,渐渐消散在空气里。
一片真正的、饱含能量的寂静。
白衣女人的声音温柔地响起:“请回来吧。感受你的身体,调整呼吸。当你准备好了,就可以取下眼罩了。”
简耀没有立刻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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