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0章 血疏(1/2)
八月初,杨鹤的招抚奏疏和受降名册尚未到达京师,一封来自兵科的奏疏却先一步递进了內阁。
上疏之人是兵科给事中刘懋。
给事中这个官职品级不高,不过正七品,但权重极大。
他们可以封驳皇帝的詔书,可以弹劾朝廷的任何官员。而兵科给事中,专门盯著兵部、五军都督府和九边各镇。
刘懋今年四十出头,在兵科待了三年,递上去的奏疏少说也有几十封,从辽东的军餉到蓟镇的边墙到陕西的流寇,他什么都弹过,但大多数奏疏都石沉大海。
这一次,他花了整整半个月的时间,翻阅了兵部、户部、陕西巡抚、延绥巡抚、三边总督近年来的所有往来文书和军报,又走访了几位从陕西回京的官员和商人,才写下了这封长达数千言的奏疏。
奏疏的开头,措辞还算克制——“臣兵科给事中刘懋谨奏:为秦地流贼蔓延、寇患难平事。”
然后,话锋一转,直奔要害。
“秦地之贼,非尽亡命也。其初,皆陛下之赤子也。边军欠餉,或逾年,或三十余月不发。军无可食,则剽掠以自给;剽掠不已,遂与贼合。官吏贪墨,催科峻急,百姓鬻儿卖女,不足以完赋税。彼等既无以为生,则去而为盗。岁復大旱,赤地千里,树皮草根掘食已尽,弱者填於沟壑,强者揭竿而起。今日之贼,即昨日之良民。昨日之良民,何以为贼?无以生也。”
接著,他毫不留情地揭露了边军欠餉的实情。
“臣查延绥镇兵马册籍,一镇兵额號称万余,实则半为空餉。然就连剩存之兵,亦积欠餉银三十余月。银既久欠,粮亦不继,一卒日给米不及半升,以杂粮拌糠为食,形销骨立。营中兵士私贩军械以换粟米,或逃亡为盗,或劫掠村落。边將明知而不问,缘其自身亦苦於餉匱,无力约束。甚至有把总、千总暗纵麾下出营劫粮,劫后分其半以充军用,分其半以塞私囊。如此军纪,如此营伍,何堪御敌?”
然后,他话锋更利,直指剿抚两难的核心问题。
“剿,则所杀者半为饥民。官军畏贼,不敢轻战,然又不得不战,乃取路旁饿殍之首,或屠附近村庄良民,割其首级以冒功。督帅不知乎?督帅尽知之,然亦无他法。抚,则今日降,明日叛,后日又降,再后日又叛。何也?衣食不足也。夫受抚之贼,手无寸铁,腹无粒粟,官给賑粮仅敷半月,半月之后餬口无著,不叛何待?”
刘懋在奏疏中夹了一张自己手绘的陕西受抚復叛图,图上標註了各府州县近年受抚后又復叛的义军数量,密密麻麻,触目惊心。他在图后附了两行字:“此皆朝廷已发免死牌而终不免死者也。”
奏疏最后,他直指根本——“夫欲寇之息,必先民之安;欲民之安,必先飢之賑。不賑饥而责民以忠义,是犹弃其釜中粟而呼其不炊也。臣昧死以闻。”
落款:兵科给事中刘懋。
內阁收到这封奏疏是八月初六的清晨。首辅周延儒將奏疏拆开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一言不发地递给了次辅温体仁。
温体仁接过奏疏,看完之后,依旧是那副半眯著眼睛的表情。他放下奏疏,说了一句话:“这个刘懋,骨头很硬。”
周延儒敲了敲案上堆叠的另一大摞奏章。那些也都是各地报旱、请賑、告急的文书。“可他说的哪一件事朝廷不知道?欠餉,知道。冒功,知道。降而復叛,知道。知道了又能怎样?刘懋说得对,根源在饥荒,在欠餉,在无人賑济。但银子呢?粮食呢?从天上掉下来?”
温体仁没有再说什么。
內阁里沉默了很久。最后周延儒嘆了口气,拿起硃笔,在刘懋的奏疏上批了几个字——“深切时弊,著户、兵二部议復。”
他当然知道“议復”是什么意思。大明朝但凡有什么难办的事,都批个“议復”。“议復”就是拖著,拖到事情自己过去,或者拖到上疏的人自己忘了。但他能怎么办?他真的没有银子。
刘懋的奏疏在內阁被压了下来,批了个“深切时弊”便再无下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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