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9章 杨鹤的免死牌(1/2)
金锁关失守的消息在数日后传到了西安府。
与此同时传来的,还有延川、清涧一带的战报——明都司艾穆率部与起义军交战,斩获颇丰,张述圣、姬三儿等义军头领率部投降。
三边总督杨鹤坐在巡抚衙门的大堂上,面前堆著这几份战报。
他的脸色很复杂,有欣慰,也有无奈。
欣慰的是,艾穆打了一场胜仗,还有义军主动投降。
无奈的是,金锁关——这座扼守关中平原与陕北高原之间、素有“雄关天堑,鹰鷂难飞”之称的咽喉要隘丟了,都司王廉被俘。
这条连接陕西与山西的襟喉要道,如今落入了王子顺手中。而他比谁都清楚,像金锁关这样的失利,也绝不会是最后一次。
杨鹤今年五十多岁,是万历三十二年的进士。
他在官场沉浮了二十多年,从知县做到三边总督,见过太多地方糜烂、边事崩溃的局面。
他有个儿子叫杨嗣昌,如今在兵部做侍郎。
父子二人对大明困局的看法並不完全相同——杨鹤主抚,杨嗣昌主剿。父子之间常有爭论,但都改变不了彼此的立场。
此刻,杨鹤正对著战报沉思。艾穆打了一场胜仗,虽然规模不大,但毕竟是胜仗。
而且有义军头领投降了——张述圣、姬三儿。这两个名字杨鹤並不陌生。张述圣原是米脂县的农户,去年因饥荒起事,手下有几百人;
姬三儿是延川的破落户子弟,带著百十號人在清涧一带活动。两人都算不上大杆子,但胜在人数少、容易招抚。
招抚了这批,就等於在陕北的流寇中打开了一个口子,让他们看看,投降朝廷是有活路的。
“传令下去。”杨鹤唤来幕僚,“让艾穆速將张述圣、姬三儿等降部妥善安置,不得虐待,不得剋扣粮餉。另,各州县加紧印製免死牌,选派得力官员,分路前往各股流寇处,晓諭招抚。告诉他们,只要愿意归降,朝廷既往不咎。有家可归的,发给路费,遣返回乡;无家可归的,编入卫所,给田耕种。”
幕僚们面面相覷。一个姓陈的幕僚上前一步,低声道:
“督宪,免死牌的事……是不是再斟酌斟酌?朝廷那边,兵部一向主剿。咱们大肆招抚,怕是要引起兵部的不满。况且,这些流寇降而復叛屡见不鲜,就算受了抚,过不了多久又会反。咱们费心费力招来他们,到头来他们再叛,这责任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杨鹤打断他,“你说的这些,我都知道。但你来告诉我,你有什么更好的办法?”
幕僚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杨鹤站起身,走到舆图前。
“陕西的流寇有多少股?大的,王嘉胤,近万人;李自成,有两三千精锐,还有炮;还有大大小小几十股小杆子,每一股都最少有几百人。加起来至少五六万人。这些人怎么剿?朝廷在陕西的兵马有几万?洪承畴手里能调动的机动兵力不过数千。几千人剿几万人,怎么剿?就算剿灭了这一批,明年饥荒再来,又会反出新的一批。根源在哪里?根源不在刀枪,在於粮食。天不下雨,地里长不出庄稼,百姓饿著肚子,不反才怪。只有招抚,让一部分流寇放下刀,再賑济一部份饥民,让他们有饭可吃,不必去投流寇。如此,流寇的数量才会减少。”
幕僚低声提醒道:
“督宪,道理是这个道理。可那些受抚的流寇往往降而復叛,百姓们私底下都说,朝廷的免死牌是纸糊的——免了他们当日的死,免不了將来的罪。一旦再被官军捕获,新帐旧帐一起算,下场更惨——所以很多人寧可在山沟里当贼,也不肯受抚。”
杨鹤沉默了片刻,缓缓点头。“你说得对。正因为如此,本督才要让他们看到诚意。不是假抚,是真抚。给他们地种,给他们饭吃,给他们生路。只有让他们相信朝廷是真心招抚,他们才肯真心归降。”
幕僚还是不放心,但见杨鹤心意已决,便不再多言。
接下来的时日里,杨鹤的命令被迅速执行下去。
西安府的官印作坊日夜赶工,印製了数千面免死牌——每面牌子都是硬木做的,正面刻著“免死”两个大字,背面刻著受降的条件和朝廷的敕諭。
持此牌者,只要真心归降,过往罪愆一概不究,地方官吏不得擅自拘捕。
这数千面免死牌被分发到各路官员手中。
他们骑著马,带著隨从,抱著牌子,沿著陕北的群山沟壑挨个山寨喊话,招抚流寇。
其中,延安府推官吴廷桂被派往黄虎、大红狼两部;庆阳府通判孙汝楫则被派往一丈青、掠地虎两部。
与此同时,杨鹤亲笔写了一封给朝廷的奏疏——《为旱灾深重、流贼日炽备陈剿抚方略疏》,详细陈述了自己招抚流寇的策略——“欲平贼,先安民;欲安民,先賑饥;欲賑饥,先筹粮。”
他在奏疏中恳请朝廷拨发賑灾银十万两、漕粮五万石,用於陕西賑济,並拨银以充边军欠餉。他直言不讳地指出,若不如此,招抚亦难收效,即便今日招来,明日仍会流散为盗。
写完这封奏疏,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院子里的老树叶子已经枯黄,在这个本该鬱鬱葱葱的七月,显得格外萧条。
他望著那树枯叶,心中升起一种说不清的沉重。
招抚,剿灭,賑灾,筹粮——他每件事都在做,但每件事都力不从心。
没有粮,没有银子,没有圣上全心的信赖,再好的方略也只是纸上空谈。
但他没有別的选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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却说受命招抚的延安府推官吴廷桂,带著十几个隨从和免死牌进了山。
第一站是保安县境內的黄虎部。
黄虎其人,原是延绥镇的边军,因欠餉被裁,带著几十个老弟兄在保安一带起事。后来队伍滚雪球般发展到三百来人,占据了一处废弃的寨子,靠劫掠富户和商旅为生。
他的名字原是边军时因作战凶猛得来的绰號,时日久了,本名反倒没人记得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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