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盛唐初印象(2/2)
他看到挑著担子的小贩,担子两头是竹筐,里面装著鲜嫩的蔬菜、还带著泥土的萝卜,或是活蹦乱跳的鱼。他看到铁匠铺里炉火通红,赤膊的汉子挥汗如雨,锤击铁器的叮噹声富有节奏。他看到绸缎庄的伙计站在门口,抖开一匹匹色彩艷丽的锦缎,向路过的妇人殷勤介绍。他还看到几个孩童追著一只滚动的铁环,嬉笑著从身边跑过,差点撞到他身上。
一切都很陌生,却又奇异地充满生活气息。这不是博物馆里的復原模型,也不是电视剧里的布景。这是活生生的,有著粗糙质感、复杂气味和嘈杂声音的古代市井。
“穿过前面那道坊门,就是西市了。”段七娘用团扇指了指前方。那里有一座高大的门楼,门洞下行人车马川流不息,两侧有穿著皮甲、手持长矛的兵士站岗,目光警惕地扫视著进出的人群。
走近坊门,喧囂声陡然增大了一个量级。仿佛一道无形的屏障被打破,更加汹涌澎湃的声浪、气味和色彩扑面而来。
西市。
李白站在坊门內,望著眼前景象,即便有了心理准备,依然感到一阵目眩神迷。
这是一个巨大无比的方形市场,街道横平竖直,將市场分割成无数个规整的“井”字街区。每一条街道两旁都是密密麻麻的店铺,旌旗招展,招牌林立。店铺门前大多搭著凉棚或席棚,下面摆著更多货物。街道中央则是流动的摊贩,几乎將道路塞满。
人。到处都是人。摩肩接踵,挥汗成雨。各种口音的叫卖声、討价还价声、爭吵声、说笑声、牲畜的嘶鸣声……混合成一片震耳欲聋的海洋。
“走,小心些,跟紧我。”段七娘回头叮嘱了一句,便率先匯入人流。李白赶紧跟上,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两旁光怪陆离的商品吸引。
丝绸、瓷器、漆器、金银器、铁器、药材、皮毛、香料、珠宝、书籍、纸张、粮食、酒、茶、盐、糖、水果、乾果、生鲜水產、活禽活畜……琳琅满目,应有尽有。许多货物他根本叫不出名字。
他看到深目高鼻、捲髮浓须的胡商,穿著紧身窄袖的胡服,操著生硬的官话,在兜售色彩斑斕的玻璃器皿、镶嵌宝石的首饰、奇异的香料和毛毯。他看到来自南方的商人,摆弄著象牙、犀角、珍珠和精美的竹木器。还有西域来的舞姬,戴著面纱,在临时搭起的台子上隨著鼓点扭动腰肢,引来阵阵喝彩。
空气里瀰漫著极其复杂的味道:烤羊肉串的孜然香、炸麵食的油香、水果的甜香、香料的浓烈异香、皮革的鞣製味、牲畜粪便的臭味、人群的汗味……各种气味交织在一起,浓烈而鲜活。
段七娘似乎对这一切习以为常,她灵巧地在人群中穿梭,偶尔停下来看看首饰或布料,但更多时候是留意著李白的反应。
“李郎,你看那边,”她用团扇指向一个被围得水泄不通的圈子,“那就是新来的杂戏班子,吐火、吞刀、走索、顶竿,样样都有,好看得紧。要不过去瞧瞧?”
李白顺著她指的方向看去,只见人群围成的圈子中央,几个穿著彩衣的艺人正在表演。一个汉子仰头將一支燃烧的火把塞入口中,然后猛地喷出一股长长的火焰,引来一片惊呼和叫好。另一个瘦小的孩子灵巧地在高高绷紧的绳索上行走,如履平地。
很精彩,很热闹。
但李白看著这一切,却感觉隔著一层透明的玻璃。热闹是他们的,他只是一个误入此地的旁观者。
胸口那无形的刺痛,始终没有消失。杨小环惊恐哀伤的眼神,匕首刺入身体的冰冷触感,鲜血涌出的温热……这些记忆的碎片,比眼前任何鲜活的景象都要清晰,都要锋利。
他活著,在这里。
可她呢?
“李郎?李郎?”段七娘的声音將他再次唤回。她已买了两串用竹籤穿著的、撒著芝麻的烤麵筋,递了一串给他,“尝尝,这家的烤麵筋味道最正。”
李白接过,木然地咬了一口。麵筋烤得外焦里嫩,咸香中带著芝麻的香气,確实不错。但他食不知味。
“你今日……真的很不对劲。”段七娘细细咀嚼著麵筋,目光却一直落在李白脸上,那层强装的轻鬆终於褪去,露出了底下真实的担忧,“可是遇到了什么难事?说出来,或许……妾身也能帮你想想办法。”
李白看著她清澈眼眸中的关切,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有感激,也有更深的孤独。她能帮什么?她连他究竟是谁都不知道。
“没什么。”他移开目光,望向市场更深处,“只是……有些事想不通。”
“想不通便慢慢想。”段七娘柔声道,“人生在世,谁没有几件想不通的事呢?就像你常说的,『人生得意须尽欢,莫使金樽空对月』。今日阳光正好,市集热闹,何必自寻烦恼?”
人生得意须尽欢,莫使金樽空对月。
这是“他”未来的诗句。现在从段七娘口中听到,带著一种奇异的错位感。
李白心中忽然一动。
他穿越成了李白。诗仙李白。那个绣口一吐就是半个盛唐的李白。
他拥有这具身体,这个身份。虽然还没有原身的记忆和完整的诗才,但他有来自未来的灵魂,有超越这个时代一千多年的见识,有对歷史走向的模糊认知。
最重要的是,他有必须守护的人。无论她在哪个时空。
前世,他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,一个无权无势的工程师,面对黑恶势力的匕首,毫无还手之力。
这一世呢?
难道还要重复那种无力感吗?
不。
一个念头,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,骤然照亮了他混乱的脑海。
既然重活一世,还是诗仙之身,我能否改变什么?
改变“李白”的命运?改变唐朝的命运?改变……那些註定要发生的悲剧?
至少,要找到保护所爱之人的力量。
诗才,或许是一种力量,能让他获得名声、地位、资源。
但够吗?在皇权面前,在歷史的洪流面前,在那些手握兵权的藩镇面前,诗才够吗?
蜀山……剑仙……
那个临死前恍惚看到的、剑气冲霄的幻象,以及深植於这具身体文化血脉中的传说,此刻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。
如果……那些不只是传说呢?
如果他不仅能成为诗仙,还能成为……剑仙呢?
拥有斩断命运枷锁的力量?
李白的眼神,渐渐变得不同。那层迷茫和痛苦依然存在,但深处,一点微弱的、却无比坚定的火光,被点燃了。
他再次看向这喧囂繁华的西市,看向那些为生计奔波的百姓,看向那些趾高气扬的贵人,看向那些奇装异服的胡商。
这个时代,这个盛世,隱藏著多少机会,又潜伏著多少危机?
他,一个知晓部分未来的穿越者,一个决心寻找力量的孤魂,能在这里,走出怎样一条路?
他不知道答案。
但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有了方向。
活下去。
变强。
然后,去守护该守护的,去改变能改变的。
哪怕前路漫漫,哪怕希望渺茫。
他握紧了手中那根吃了一半的烤麵筋竹籤,指尖微微用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