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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章 盛唐初印象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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段七娘轻轻走到窗边,与李白並肩而立,也望向窗外那沸腾的街市。她敏锐地察觉到身旁男子身上散发出的、与往日诗酒风流截然不同的沉鬱气息,那是一种深切的迷茫和某种……她说不清的痛楚。

“李郎,”她柔声开口,打破了沉默,“可是这长安的喧囂,让你想起了蜀地的青山绿水?或是……家中亲人?”她顿了顿,试探道,“若是在屋里闷得慌,不如……我陪你去西市逛逛?今日似乎有胡商新到的杂戏班子,热闹得很。散散心,或许就好了。”

李白缓缓收回目光,看向段七娘。她眼中是真切的关心。在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,这份关心显得尤为珍贵,也让他更加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孤独。

他点了点头,声音有些乾涩:“好。去看看。”

去看看这个他將要生存的时代。去看看,在这煌煌盛世之下,他这一缕来自未来的孤魂,究竟能走出怎样一条路。

至少,他得先活下去。

然后,找到力量。

找到……或许能跨越时空,连接起那份绝望思念的方法。

***

“李郎稍等,妾身去换身衣裳。”段七娘见他应允,眉眼舒展开来,转身走向屏风后。

李白站在原地,目光重新投向窗外。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像面对野外复杂地质构造时那样,开始分析眼前的情况。

第一,他穿越了,时间大约是唐朝开元年间——从刚才段七娘的话里可以確认。

第二,他成了李白,青年时期的李白,尚未名动天下。

第三,他失去了所有现代身份、资源、人际关係,但保留了记忆和知识——这是唯一的依仗。

第四,眼前这个叫段七娘的女子,是他目前唯一可以接触到的“本地人”,也是了解这个时代和“自己”过去的关键。

第五,也是最重要的——杨小环。胸口仿佛又被那把冰冷的匕首刺穿,剧痛伴隨著窒息感瞬间袭来。他闭上眼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空气中混杂著香料、脂粉和远处飘来的食物气味,真实得残酷。

她还活著吗?在那个2003年的成都街头,在他倒下之后,那些畜生会怎么对她?父母重病……钱……刘汉集团……

“李郎?”

段七娘的声音將他从痛苦的回忆中拽回。她已换了一身鹅黄色的齐胸襦裙,外罩一件浅碧色半臂,腰间繫著深绿色的丝絛,头髮重新梳过,插了一支简单的银簪,脸上薄施脂粉,比刚才床榻间的慵懒嫵媚,多了几分清新俏丽。

“你……脸色很不好。”段七娘走近,伸手想探他的额头,又迟疑地停住,“可是昨夜真的受了风寒?或是……有心事?”

李白看著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,心中微动。这个女子,对“李白”是真心关切。

他必须利用这一点,获取信息,同时不能暴露自己是个“冒牌货”。

“无妨。”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,甚至试图挤出一个笑容,但失败了,“只是……昨夜酒醉,许多事记不太清了。七娘,你方才说……如今是开元年间?”

段七娘眨了眨眼,忽然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,用团扇轻掩朱唇:“李郎,你莫不是还在逗我?怎地连今夕何年都忘了?”她以为李白在故意装傻逗趣,眼中闪过一丝娇嗔,“自然是开元二十三年呀。你前几日不还念叨著,今年圣人在东都洛阳主持封禪大典,气象万千,可惜你囊中羞涩,未能亲往观礼么?”

开元二十三年!公元735年!

李白心中一震。果然是唐玄宗统治中期,开元盛世最鼎盛的年份之一。距离那场改变唐朝命运的安史之乱爆发,还有整整二十年。距离杨玉环被册封为贵妃……他快速回忆著模糊的歷史时间线,大概还有几年?具体记不清了,但应该不远了。

“封禪……”他喃喃重复,这是皇帝祭祀天地的最高典礼,確实是盛世象徵。

“是呀,”段七娘见他似乎真的有些恍惚,便顺著话头说下去,语气轻快,试图驱散他眉间的阴鬱,“不过呀,长安城里近来也不冷清。前几日,秘书监贺公府上设宴,听说来了不少文人墨客,席间斗诗,热闹得很呢。可惜李郎你那几日不知跑哪里去了,错过了好戏。”

贺公?秘书监……贺知章!

李白精神一振。这是关键人物!歷史上,贺知章是李白入京后第一个赏识他的高官,那句“謫仙人”的评语,就是出自他口。

“贺监……”他斟酌著用词,“他……近来可好?”

“贺公身体硬朗,精神矍鑠,最爱提携后进。”段七娘笑道,眼波流转,带著一丝促狭,“李郎可是想去拜謁?以你的诗才,若能得贺公一句讚誉,在这长安城里,立时便能声名鹊起呢。不过……”她顿了顿,上下打量了一下李白身上略显单薄的中衣,以及空荡荡的腰间,“拜謁总要备些仪礼,你……”

她没有说下去,但意思很明显。

李白立刻明白了自己眼下的经济状况——恐怕相当窘迫。一个游歷四方、尚未出名的青年文人,能有多少钱?住在平康坊名妓的闺房里,恐怕也是因为……关係亲密,或者,段七娘並不计较这些。

一股窘迫感涌上心头。前世他虽然不算富裕,但也是正经的地质工程师,有稳定收入和尊严。现在……

“我……手头是有些紧。”他坦然承认,同时观察著段七娘的反应。这是试探,也是获取信息的方式。

段七娘果然没有露出丝毫鄙夷,反而嘆了口气,眼神柔和下来:“我就知道。你呀,总是把钱都花在酒和书上,或是接济那些比你更落魄的朋友。吴指南前些日子来信,说在襄阳又病了一场,你是不是又把大半盘缠托人捎给他了?”

吴指南?又一个名字跳入脑海。李白隱约记得,这是歷史上李白青年时期的一位好友,似乎早逝。看来,这个“自己”不仅诗才待显,还是个仗义疏財、不善理財的性子。

“朋友有难,自当相助。”李白顺著她的话说,心中却想,这或许是个了解“自己”过往人际关係的好机会。

“你总是这样。”段七娘摇摇头,语气里带著无奈,也有一丝欣赏,“罢了,不说这些。既然要去西市,总得换身像样的衣裳。”她转身走到一个红木衣柜前,打开,从里面取出一件月白色的圆领袍衫,质地是细麻,领口和袖口绣著简单的青色竹叶纹。

“这是前些日子给你新做的,还没来得及给你。”段七娘將袍衫递过来,又指了指屏风,“去换上吧。鞋子在床榻边,新的。”

李白接过衣服,触手柔软。他走到屏风后,快速换下中衣。袍衫很合身,显然是按“李白”的尺寸做的。穿上麻布袜和一双崭新的黑色翘头履,束好腰带,再將头髮重新拢了拢——他不太会梳古代男子的髮髻,只能勉强维持不散乱。

当他从屏风后走出来时,段七娘眼睛一亮。

“人靠衣装,佛靠金装。李郎这般打扮,才像个翩翩游学的士子嘛。”她笑著走上前,很自然地伸手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和袖口,指尖不经意间划过他的脖颈,带著微凉的触感和淡淡的香气。

李白身体微微一僵,但没有躲开。他能感受到段七娘动作里的熟稔和亲昵。这具身体的原主人,与她的关係显然非同一般。

“走吧。”段七娘似乎很满意,转身拿起一把轻罗小扇,率先向门口走去。

推开“听雪小筑”的房门,外面是一条迴廊,连接著其他类似的房间。隱约能听到丝竹声和女子的娇笑声从某些门后传来。空气中脂粉香气更浓,混合著酒气。几个穿著艷丽、容貌姣好的女子正倚在栏杆边说笑,见到段七娘和李白出来,纷纷投来目光。

“七娘,这是要出门呀?”一个穿著桃红裙子的女子笑著打招呼,目光在李白身上转了一圈,“李公子今日气色倒好,可是我们七娘照顾得好?”

“就你话多。”段七娘笑骂一句,脚步不停,“我带李郎去西市逛逛。”

“哟,真是体贴呢。”另一个女子掩嘴笑道。

李白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中的打量、好奇,或许还有一丝羡慕。他目不斜视,跟著段七娘穿过迴廊,走下木质楼梯。楼梯有些陡,踩上去发出“咚咚”的闷响。

楼下是一个宽敞的厅堂,摆放著几张桌案,此时客人不多,只有三两桌人在饮酒。一个穿著锦袍、留著两撇小鬍子的中年男人正在柜檯后拨弄算盘,见到段七娘,抬头笑道:“七娘出去?这位是……”

“李公子。”段七娘简单介绍,对那男人点了点头,“王掌事,我们出去走走,晚些回来。”

“好,好。”王掌事笑眯眯地应著,目光在李白身上停留了一瞬,便又低头算帐去了。

走出这栋掛著“怡情院”匾额的三层木楼,喧闹的声浪和明亮的阳光再次將李白包围。他眯了眯眼,適应著户外的光线。

他们所在的是平康坊。坊內街道比刚才从楼上看到的要窄一些,但依旧人来人往。除了像怡情院这样的风月场所,两旁还有酒肆、茶楼、客栈,以及一些售卖胭脂水粉、首饰玩物的小铺子。行人中男子居多,也有女子,或结伴而行,或带著婢女,衣著打扮都比寻常百姓要精致许多。

“这边走。”段七娘显然对道路极为熟悉,领著李白穿过几条巷子。巷子两边是高高的坊墙,墙头探出些槐树或榆树的枝叶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偶尔有马车驶过,车夫吆喝著“借光”,行人纷纷避让。

李白沉默地走著,目光却像最精密的地质扫描仪,贪婪地记录著一切。

脚下的青石板路被岁月和无数脚步磨得光滑,缝隙里长出青苔。路边的排水沟渠里流淌著浅浅的污水,散发出不太好闻的气味,但很快就被空气中飘来的烤胡饼的焦香、煮羊肉的膻香所掩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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