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章 消失的阿尔忒莱雅(1/2)
“斯堤克斯阿姨……”
阿尔忒莱雅跪在斯堤克斯寝殿的石桌前,手里攥着那支从赫斯提亚书房里借来的芦苇笔,笔尖在羊皮纸上顿了好一会儿,留下一小团墨渍。她歪着脑袋,侧分的刘海斜斜垂下来遮住了半边眉眼,露出另一边被冥界幽暗的光线映得微微发亮的黑眼睛。她把辫梢绞在指尖绕了三圈,又松开,又绕了三圈,嘴唇抿了又抿……今天早上斯堤克斯给她编辫子的时候,她把脸埋在阿姨怀里,一声不吭地让她编完。斯堤克斯问她怎么今天这么乖,她只是仰起脸笑了一下,露出两颗小虎牙,说没什么呀。她笑的时候眼睛很亮,斯堤克斯低头看了她一眼,手指在她辫根处多停了一拍,然后什么都没说,只是俯身在她额头上印了一个比平时更久的吻。此刻她跪在石桌前,还能感觉到额头正中那一小片皮肤上残存着的嘴唇的温热。她抬手摸了摸那个位置,指尖在那里按了一下,然后深吸一口气,把笔尖重新按到羊皮纸上。
“这些时日谢谢你对我的照顾呀,我全都记在心里呢。可是……可是我不想一直躲在你们的光辉底下,做那个被保护的小家伙。我不相信什么命运……说什么一个人刚生下来就能决定一辈子的成就,我才不要信呢。这次离开,我已经找到了能让自己变强的办法。等下次回来的时候,我会变得和你们一样厉害,让所有的神和人都不敢小瞧我。再见的时候,我想换我来保护你们,而不是让阿姨、让姐姐们,还有大家,总是挡在我前面,替我遮风挡雨。”
写到这里,她抬袖蹭了蹭微微发红的鼻尖。那袖子是斯堤克斯今早亲手替她挽上去的,挽了三折,露出一截白嫩的小臂。她低头看着那一圈圈整齐的折痕,嘴唇翕动了一下,然后用力吸了一下鼻子,继续认真地、一笔一划地写道:
“你收到这张羊皮纸的时候,也帮我告诉阿尔忒弥斯姐姐……我还没能见到她,可我好想她。告诉赫斯提亚阿姨,要少皱眉头呀。告诉德墨忒尔阿姨,她给我烤的麦饼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东西。告诉珀耳塞福涅姐姐,以后再也不许在我快睡着的时候来闹我啦……虽然,虽然也欢迎她偶尔来闹一下下。还有,如果你有机会见到我的母亲勒托和姨妈阿斯忒里亚,见到我的兄长阿波罗,请替我告诉他们:我爱他们,我更想……更想有一天,能站在他们身前,替他们挡住所有的危险。”
她写下最后一行字的时候,笔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,羊皮纸的粗糙纹路在笔尖下发出沙沙的轻响。“挡住”两个字她描了又描,墨迹比其他的字更浓更黑。她想起在阿德罗斯岛上,皮同袭来时,母亲和姨妈挡在她前面;想起在无名岛的海边,姐姐把她推进小船时自己留在岸上;想起在赫斯提亚庄园里,斯堤克斯总是走在她的外侧。每一次,都是她们挡在她前面。她把笔尖从纸上提起,看着自己写下的那两个字,很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“爱你们的小阿尔忒莱雅。”
她把芦苇笔搁在一旁……笔杆上还残留着她手指的余温……双手捧起羊皮纸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,吹的时候鼓起腮帮子,像在吹一朵蒲公英。然后她从衣领里摸出那枚金灿灿的麦穗吊坠,举到眼前看了又看。麦穗吊坠在冥界幽蓝的烛火下泛着柔和的暖金色,每一粒麦粒都刻得极细,穗尖微微弯曲,像德墨忒尔笑起来时的眼角。她在吊坠上极轻极轻地吻了一下……嘴唇贴着冰凉的金属,闭上了眼睛,睫毛在吊坠上扫过……然后用麦穗的尖角在羊皮纸下方的空白处戳了一个浅浅的小洞。做完这一切,她又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自己的字迹,忽然噗嗤笑了一声……有几个字写歪了,珀耳塞福涅教她的冥界文字她还没学全呢。“保护”的“护”字多了一横,“担心”的“担”少了一点,整行字歪歪扭扭的,像是在纸上排了一队喝醉的小蚂蚁。不过没关系,阿姨们一定认得出来。她认得出来……斯堤克斯总是能认出她画的所有歪歪扭扭的东西,连她在石板上画了一半的那张冥界地图,斯堤克斯都能说出每一条歪线代表的是哪一条河。
她把羊皮纸端端正正地放在斯堤克斯的榻上,拿枕头压住一角……就是斯堤克斯平时睡的那一角,枕头上有阿姨头发的味道……免得被冥界的阴风吹跑。她盯着那张羊皮纸看了最后一息,然后退后两步,对着那张空荡荡的床深深鞠了一躬,辫子从肩头滑落,辫梢在冰冷的石板上轻轻擦过。直起身时,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眸里已经没有犹豫,只有一片幽光粼粼的笃定。
趁着斯堤克斯去给三位女神送行还没回来,阿尔忒莱雅提起裙摆一路小跑,溜出了宫殿。她的赤足在黑色石板上啪嗒啪嗒地响,跑过长廊时顺手扶了一下墙壁上那盏她看了整整半个月的冥火灯……灯芯跳了一下,像是在和她告别。她跑到冥河岸边时停了下来,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座黑色巨石砌成的宫殿。殿顶的旗帜在冥界的阴风中猎猎作响,大殿正中那扇她每天进进出出的石门虚掩着,门缝里透出一丝幽蓝的光。她把这一切都看了一遍……旗帜的颜色、石门的纹路、廊柱上那道她踮脚也够不到的刻痕……然后转回头,站在冰冷的黑石上,脚底传来一阵阵沁骨的凉意,让她不由得缩了缩脖子,把肩膀微微耸起来,两只手攥着裙边攥得指节泛白。
眼前是暗潮汹涌的黑色河水,浪头拍打着岸边的岩石,发出低沉的、仿佛含着千万个破碎誓言的回响。水面上没有一丝天光的倒映,只有从河底透上来的幽暗光芒,将翻涌的浪花映成了一种沉沉的、近乎墨绿的颜色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古老的、矿物质的涩味,像是从地底最深处的裂隙里蒸腾上来的。
阿尔忒莱雅站在岸边,嘴角还挂着刚才写完信时的那一点笑意,但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撒娇的痕迹了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的辫子……今天斯堤克斯给她编辫子的时候,她的后背贴着斯堤克斯的膝盖,能感觉到阿姨的手指从她发间穿过时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。她一直忍着没说话,怕一开口就会哭出来。斯堤克斯问她怎么今天这么乖,腿都不晃了。她只是仰起脸笑了一下,说没什么呀。斯堤克斯在她辫根处系发绳时,她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,对着面前的石墙悄悄说了一句话。那句话没有声音,只有嘴唇的形状,说的是“阿姨等我回来”。现在她低头看着这条辫子,伸出手把辫梢攥在手心里,攥了一会儿,然后松开。
她咬了咬牙,从空间中取出玄冥留给她的白色小玉瓶。玉瓶入手温润,瓶身上刻着极细的云纹,在幽光下隐约流转。她拔开瓶塞,仰头将那滴精血吞了进去……那滴精血滑过喉咙时是温的,温得不像一滴血,倒像一滴被捂了很久的眼泪……然后将玉瓶小心地收好。紧接着她又取出那颗冰珠,玄冥毕生神通所凝的寒冰之珠。珠子在她手心里冒着白色的寒气,周围的空气瞬间结了细小的冰晶,像一圈极小的雪花在她掌心旋转。她双手捧着它,掌心已经被冻得微微泛红,指尖冷得发麻。她低头看了它一眼……冰珠里封着的一小片极寒本源正在缓缓旋转,像是被凝固的星河……然后也一口吞了下去。
冰珠滑过喉咙时她打了个寒噤,整个身体猛地一颤,肩胛骨在衣服下剧烈地缩了一下。她咬着下唇,把最后一丝犹豫咽回肚子里……嘴里有血腥味,是牙尖咬破了嘴唇内侧……然后闭上眼睛,纵身一跃。
暗黑色的河水在她落水的一瞬间炸开了一朵幽深的浪花,溅起的水珠落在岸边石头上,转瞬便被河水的寒意冻成了一层薄霜。然后水面合拢,那条乌黑的辫子在水面上拖出一道浅浅的涟漪……一个极小的、转瞬即逝的旋涡……片刻后便彻底消失在了斯堤克斯河幽暗的波涛之中。
河水灌入她的耳鼻,渗进她的衣袍,浸透了每一寸肌肤。冥河之水并不只是寻常的水……它是誓言的具象,是沉沦了千万年的憎恨与愤怒的凝结。每一滴河水滑过她的皮肤,都像是无数柄细小的刀锋同时划过,将她的表皮一层层剐去又一层层冲刷回来。
而在她体内,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几乎同时炸开了。
那滴盘古精血入体的瞬间便循着血脉直冲心脏,穿透心房,稳稳地落在了心脏最深处。她的心脏猛地一缩……那一缩几乎让整个胸腔都塌陷了一瞬……紧接着更加有力地搏动起来,咚、咚、咚,每一下都像是用重锤敲击青铜,将精血中的神力随着血液泵向全身。精血在心脏的每次跳动中分解一毫,分化成千丝万缕的金红色血丝,顺着血脉游走到五脏六腑、四肢百骸,渗入九窍筋骨,直至皮肤表层的每一道纹理。那些金红色的血丝从内部将她的血管照得透亮,像无数条细密的闪电在她体内蔓延。
而那颗冰珠则在她腹中轰然释放。一股冰寒彻骨的感觉从腹中升起,不是缓慢渗透,是爆炸……是一整座冰川在不到一个心跳的时间里轰然展开。她牙关紧咬,浑身发抖,那寒冷的程度远超她所能承受的极限,她的灵魂都在打着冷战。寒流漫过五脏六腑,一刻不停地往筋骨皮肤的方向渗透而去,所过之处,内脏与骨骼上都覆了一层薄薄的白霜。
紧接着,另一股热流从寒流席卷过的腹地深处猛然爆发。那是一道金白色的火焰,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,像是把太阳的核心直接塞进了她的肚子。寒流与热浪在她体内交错缠斗……两股力量相遇时发出沉闷的轰鸣,像两条巨龙在她腹中撕咬。五脏六腑在火焰中不断焦裂又被盘古精血不断修复,筋骨皮肤在寒流中冻得开裂又被精血一遍遍地弥合。
体外,冥河之水不如她体内的两股力量那般极致,却胜在持续不断地全面冲刷。河水裹挟着誓言的锋刃研磨着她的皮肤表层,像千刀万剐,像无数细小的锉刀同时锉过她的全身。她的身体在水中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,四肢蜷缩又伸展开来,手指在水流中抓握着虚无……什么也抓不到,只有浑浊的黑色河水从指缝间流过,带走了被剐去的皮屑和血丝。
剧痛从三个方向同时涌来,像三股不同颜色的火焰将她夹在中间灼烧。五脏六腑的灼热、筋骨皮肤的刺寒、体表河水的千刀万剐……这三重痛苦汇聚在一起,在不到一刻钟的时间里便将她的意识碾成了碎片。她面色惨白如纸,嘴唇青紫,眉头紧紧皱着,然后脑袋一歪,整个人彻底昏了过去。
河水载着她沉浮漂流。她小小的身体在暗流中翻转、碰撞着河底的岩石,手臂被石棱划开一道道细长的口子……但精血的金红色光芒随即涌上去,将伤口从内向外弥合。新生的皮肤从伤口边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,比先前更加莹白坚韧,在幽暗的河水中泛着微弱的珠光。她的后背撞上一块暗礁,脊柱发出咯吱的闷响……但骨髓深处的寒流恰好穿过,将骨骼冻硬了几分,裂纹在低温中收缩闭合,精血随后补上,将骨骼淬炼得更密更韧。
她在昏迷与苏醒之间反复挣扎。每次痛晕过去,又在更剧烈的疼痛中醒来。每一次醒来都只持续片刻……黑暗的河水、窒息的烧灼、刺骨的寒冷……然后意识再度碎裂,像个被反复拧断又接上的关节。她的嘴唇在水流中无声地张开又合上,似乎想叫一个名字。那个名字被河水吞掉了,只有口腔里残留的口型……阿姨。
就这样,在这条象征着憎恨与誓言的黑色河流中,她顺着水流漂流浮沉,醒了又晕,晕了又醒。
一日一夜过去了。
三日三夜又过去了。
冥河的水流不知疲倦地冲刷着她的身体。到了第七日,她的皮肤已经换过了不知多少层,外层被河水剐去,内层在精血的催生下新生。新生的皮肤不再被河水划破,只留下一道道浅白的细痕……那是河水还在尝试攻击的痕迹,但已经只能在皮肤表面留下比蛛丝还细的白印。到了第十日,连细痕也不再有,冥河之水如同寻常河水一般滑过她的肌肤,只能带走附着其上的尘垢,再伤不到她分毫。
而她体内的两股力量仍在拉锯。寒流与热浪在她腹中纠缠成了一团旋转的光团……一半是炽烈的金色,一半是幽深的冰蓝,两道光芒你追我逐地旋转,像是两只衔尾相逐的鱼。那条无形的太极弧线在水中透出莹莹的微光,将她的丹田变成了一盏在黑色河水中独自旋转的双色灯。每一次旋转,她的五脏六腑都要经历一轮焦裂与冻结的循环,而盘古精血的金红色光芒便紧随其后,在裂痕尚未扩大之前便将其弥合,让内脏和筋骨在一次次淬炼中变得愈发强韧……每一次修补之后都比之前更密一分,像是一块被反复锻打折叠的精钢。
她的意识在这些漫长的日夜里浮沉不定。清醒的时刻渐渐变多,但每一次醒来都伴随着足以让灵魂颤抖的剧痛。她在第十二日的某个瞬间睁开过眼睛,看到头顶的河面上隐约透下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灰光……那或许是冥界的黄昏,或许是冥界的黎明,她分不清。她只知道自己的眼睛透过浑浊的黑色河水,第一次认出了光与暗的边界。那道光在她黑曜石般的瞳孔里映成了两个小小的、跳动的光点。
第十五日,她感觉到了自己的心跳。不是那种被精血驱动着的、被动式的搏动,而是她自己的心脏在用一种新的节奏有力地跳动着……更加沉浑,更加绵长,每一次搏动都将血液推得更远更深。她顺着水流被冲入一处幽深的回水湾,在那里漂浮了一整夜。那晚她一直没有昏迷,只是仰面躺在水面上,望着岩壁上那些倒悬的晶簇发出幽蓝色的微芒。晶簇的形状像一把把倒挂的剑,剑尖对着她的脸,却不再让她害怕。她第一次清醒地体验着体内的每一处变化:盘古精血走到哪里,哪里的肌理就在无声地欢呼……她能感觉到自己每一根肌纤维在精血的滋润下重新排列,变得更加致密而有弹性;寒流与热浪摩擦到哪里,哪里的骨骼就在铮铮作响……不是断裂的声音,是淬炼的声音,像一块青铜在冷水中发出最后的低吟。
到了第十八日,她腹中的那团光团终于开始缓缓平息。金色与冰蓝两道光焰不再互相撕咬,而是在她丹田的位置缓缓地融合……不是一方吞掉另一方,而是两道光焰各自伸出细密的触须,像两棵树的根系在土壤下彼此交缠。融合的过程极其缓慢,每一次交缠都会产生一股温热的力量冲击她的四肢百骸,让她全身的骨骼发出轻微的共鸣。最终两道光焰化作一团温热的、带着金属色泽的灰金色气团,安静地沉在那里,像一颗沉睡的星。她尝试着吐纳了一口气……冥河的河水涌入她的口鼻,却不再带来窒息的恐慌。她的肺已经可以在水中自由呼吸。河水在肺泡中进出的感觉清凉而顺畅,像一阵微风吹过一片空旷的山谷。
第二十一日。
暗流将她推到一处浅滩。她的后背触到了一块光滑的黑色岩石,水流从她身上退去,将她半个身子搁在石面上。她趴在岩石上一动不动地躺了很久。不是不能动,而是身体太累了……不是痛苦,只是纯粹的疲惫。那种疲惫不是力竭的虚脱,而是经历了一场持续二十一天的锻造之后、全身每一个细胞终于可以松一口气的、深沉的倦意。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岩石上细小的孔洞,能感觉到岩石内部的纹路透过指尖传上来……黑曜石的纹理,一层一层,从岩心向外蔓延,像树的年轮。能感觉到石孔中沉睡的藻类正在缓慢地释放着气泡,气泡从水中升起的轨迹在她感知中清晰得像是被放慢了十倍。能感觉到身后那条黑色河流的每一道暗流……上游的回水正在冲开一丛水草,中游的浅滩上有一块卵石刚刚松动了位置,下游的深潭里有几条盲鱼正贴着她的脚趾游过。甚至能感觉到上游十里处那条支流的汇入口正在翻起细碎的漩涡,每一片被卷进水中的枯叶都在漩涡里转着不同的圈。
她缓缓翻过身来。岩石冰凉而坚硬,但贴在她皮肤上的触感是驯顺的,不再有刺骨的寒意。她仰面躺着,望着岩洞穹顶上那些微弱的晶簇光芒,轻轻舒了一口长气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手指还是那五根纤细的手指,皮肤却比二十一天前莹白剔透了许多,五指微微用力便能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道在筋络间流淌,从掌心沿着手腕一直涌到肩胛。她试着握拳……拳锋周围的空气微微震动了一下,像是水面被石子击破前的那一瞬紧绷。她松开拳头,指尖轻轻划过身边的岩石。石面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、光滑的划痕,像是被利刃削过。她看着那道划痕,愣了好一会儿,然后用拇指摸了摸……指尖传来的触感告诉她,这不是石粉,是岩石被平整切开后露出的新鲜切面,光滑得像一面缩小了的镜子。
她的胸口空了。那条编了不知多少日夜的辫子不见了。她的手无意识地摸向胸前,只摸到了湿漉漉的碎发贴在锁骨上,参差不齐,有几缕只到耳垂。她在河水的某个弯道里丢失了它……连同上面的发绳一起。她能回忆起丢失的那一瞬间:第十四天,她的后背撞进一处狭窄的石缝,辫子被卡在石棱之间,水流从侧面猛冲过来,她整个人被卷出去,只听见头皮上传来一声极轻微的断裂声。那是斯堤克斯每天早上用一个固定的节奏给她编的辫子,是用那双曾在无数个冥界清晨抚过她额头的手一缕一缕编成的。那些发丝此刻大概已经沉进了河底最深处,和千万年来沉在斯堤克斯河底的誓言与憎恨融为一体。
玄冥大神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忽然响起,语调沉稳而带着一丝满意,那声音穿透了她二十一天来被剧痛碾压得稀碎的意识,像是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肩膀:“盘古精血,化开了。你现在的身体,已经是一具真正的巫神之躯。”
阿尔忒莱雅撑着岩石坐起身,黑发湿淋淋地贴在肩头和后背。她低头望着自己摊开的双掌,忽然弯起嘴角,露出了这二十一天来第一个笑容。那个笑很轻很浅,嘴角只是微微翘起,没有露出虎牙,却带着一种她从前从未有过的笃定……不是撒娇,不是讨好,而是她知道,她终于迈出了走向自己命运的第一步。至此她终于不用再担心冥河对她身体的伤害了,她可以安心地在冥河中洗练神体了。她重新仰面躺在水面上,望着穹顶上那些幽蓝的晶簇,忽然无声地动了动嘴唇,说了句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话。
“斯堤克斯阿姨,我撑过来了。”
尔后,她没有爬上岸……她要继续顺着水流往下漂,在水里待够七七四十九天,让这副巫神之躯彻底稳定下来。这片河域恰好是一处荒芜水潭,四面黑色岩石环抱,上游的支流在此处汇成一个平缓的回水后继续往下游倾泻。她可以从水潭底部的溶洞游出去,继续她的漂流。
在同一个时刻,远在斯堤克斯宫殿的方向,空气正在凝固成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斯堤克斯送完三位女神回到寝殿,手指刚推开石门,一股穿堂风便从门缝里挤了进去,将那盏幽蓝的冥火吹得剧烈摇曳。她的目光本能地扫过房间……石板上的冥界地图还在,画了一半;榻上的薄毯叠得整整齐齐。她的脚步顿了一下。小家伙从来不会自己叠被子。今天早上她把被子叠得这么齐,不是因为突然懂事了。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榻上的羊皮纸上,枕头压着的一角正在微微翕动。她走过去拿起那张纸的动作还是懒洋洋的……她以为是赫斯提亚临走时落下的什么笔记。然后她看到了那几行歪歪扭扭的冥界文字和戳在右下角的小洞。
她站在榻边,把那张羊皮纸从头到尾读了一遍。她的表情在阅读的过程中几乎没有变化,只有眼角一条极细的肌肉在轻轻跳动。然后她又读了一遍。这一次她的嘴唇翕动着,无声地念出每一个字,念到“爱你们的小阿尔忒莱雅”时嘴唇合上,像是要把这几个字含在嘴里多留一会儿。然后她读第三遍的时候,手指已经在纸边攥得指节惨白,羊皮纸的边缘被她攥出了细密的褶皱,那些褶皱沿着纸的纤维向外蔓延,离右下角那个小洞越来越近。
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喊人,不是跑出去找,而是把羊皮纸翻过来又翻过去,仿佛背面还藏着什么更重要的话。什么都没有。背面只有她自己的名字……斯堤克斯阿姨……被小家伙的钢笔穿透了羊皮纸,墨迹在背面洇开成了一个小小的、模糊的黑点。
她抬头环顾寝殿。角落里放着昨天小家伙趴在上面写过字的石板,石板上还留着她画了一半的歪歪扭扭的冥界地图,旁边搁着一根用秃了的芦苇笔,笔尖是分叉的……小家伙总是按得太用力。榻上的薄毯叠得整整齐齐,四个角都对齐了。她认得这个叠法……是她教小家伙叠毯子的。教了三遍,小家伙每次都学不会,最后都是她笑着摇头自己叠完。今天早上她把被子叠得这么齐,不是因为突然懂事了。是因为她知道不会再躺回来了。斯堤克斯盯着那床毯子看了两息,伸出手,把对齐的四个角一个个拆开,然后毯子便散了。
斯堤克斯攥着羊皮纸冲出寝殿的那个瞬间,守在殿外的侍女被她的表情吓得退了三步。她们从未见过这位懒洋洋的誓言女神脸上出现这种神色……那上面没有愤怒,没有嘶吼,但眉眼间绷紧的线条让她的整张脸看起来像是被抽走了所有血色。她的嘴唇微微张开,似乎想说句什么,但什么都没说出来。她就这样攥着信从她们面前掠过,长发在身后甩出一道黑色的弧线。
她先去了地狱门。
刻耳柏洛斯三个脑袋同时竖起了耳朵,它正趴在地上打盹,一只爪子不安地扒了扒地面,在石板上划出几道白印。左侧那颗头凑过来呜呜叫着蹭她的膝盖,却被她一掌推开……那掌推得不重,但左侧的头被推开时发出一声又委屈又困惑的呜呜声。那颗最右边的脑袋低低地吠了一声,说没有,没见她出来,今天一整天门洞里的光线都没被遮过。中间那颗头把鼻子埋进两爪之间嗅了嗅,然后抬起头,说有一个气味……很小,小得像是被藏在河水的气味底下……但不是往地狱门方向去的,是往河那边。
她转身又去了亡灵川河岸。阿克戎没有说话,只是用黑色的水面泛起了一圈无声的涟漪,涟漪中心指向斯堤克斯河上游的方向。是,她来过,站在这个位置问哪条河的河水最凶,然后往下游走了。
斯堤克斯望着那条涟漪,望着它从清晰变成模糊,最后消失在阿克戎永恒的黑暗之中。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羊皮纸,纸边硌进掌心。然后她转身就走。
她登上奥林匹斯山时没有通报,径直推开了偏殿的门。珀耳塞福涅正在和德墨忒尔说着什么,看到她手里的羊皮纸,话停在半空中……字还挂在舌尖上,但已经发不出声。赫斯提亚接过羊皮纸以肉眼可见的节奏读完,每个字都扫了一遍,读到“我更想有一天能站在他们身前替他们挡住所有的危险”时她的银睫毛猛地一颤,然后她抬起头。银色的眼眸里浮起一层克制的寒芒,那层寒芒极薄极透,像是冰面下正在急速涌动的暗流。她抿了抿唇,没有说话,却用另一只手稳稳地按住了德墨忒尔不断颤抖的手背,拇指在德墨忒尔突突跳动的掌心里轻轻画了一圈。
珀耳塞福涅是最后读到信的。她接过来的时候手指还很稳。她看到第一行字的时候嘴角还微微弯着。然后她的表情在一行一行往下读的过程中一点一点地碎裂了。看完最后一行字时,她嘴唇张开又合上,金发随着她猛然转头的动作甩开一道弧线,一双湛蓝色的眼睛直直盯着斯堤克斯的眼睛,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,却一滴泪都没有掉。她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,声音尖细得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:“她一个人?她一个人?!”
几位女神把冥界翻了个底朝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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