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2章 石老四见仙(2/2)
卑贱之人,不敢与仙师平起平坐。
可他最终什么也没说。
他坐下了。
陈安然也在他身旁坐下。
对於石老四他也第一次见到,可也不算第一次认识他。因为在这三十公里范围內,陈安然只要愿意,可以知道其中的所有事,所有人。
没有居高临下,没有俯视。他们就那样並肩坐著,像两个寻常人,看著山下的炊烟渐次升起。
“我这位弟子说,说您知道西府军的事。”
石老四攥著膝盖上的粗布。
“……知道。”他的声音很乾,像从砂砾里碾出来的,“大乾的脊梁骨。”
陈安然没有追问。
他只是沉默著。
石老四的眼眶又开始泛潮。
他知道这位仙师,在等他自己开口。
不是审问,不是逼供,不是那些青阳穀仙师把刀架在脖子上、问一句“说不说”的催逼。他只是等著,像一个寻常后生,在听一个寻常老人,讲些旧年的故事。
石老四攥著粗布的手慢慢鬆开了。
“……魏帅,”他开口,喉咙像被粗砂纸打磨过,“老朽没见过。只听过。”
“听人说,他打仗不要命。蛮族叩边那几年,西府军一年打了十三仗,他披甲上阵十一回。最后一回,箭头从前胸穿到后背,他还骑在马上,把蛮族那什么左贤王帐下的第一勇士斩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那是四十三年前的事了。”
四十三年前,他二十九岁。那年青阳穀刚占了这片地界,“灵粮”从每月十斤涨到三十斤。他媳妇刚怀上头胎,饿得水肿,脚踝一摁一个坑。
他那时还年轻,腿脚利索,敢翻山越岭去天南州府卖山货,换几把糙米。
他站在州府的告示栏前,听人念北疆大捷的战报。
“魏帅”,那人念,“西府军”。
他把糙米揣在怀里往回走,山路走了一夜。
他不知道魏帅长什么样,不知道西府军的军旗是什么顏色。他只知道,有人在北疆打仗,打那些比青阳穀更凶残、不交灵粮、只吃人肉的蛮族。
他把媳妇扶起来,一口一口餵那碗糙米粥。
他媳妇喝完了,说:“今年春寒,地里苗子怕是要冻死一半。”
他说:“没事。”
他没告诉她北疆大捷的事。
说了有什么用呢?蛮族打不过来,青阳穀的仙师就在山脚下。
“后来呢?”陈安然问。
石老四沉默了很久。
“后来……”他的声音低下去,“四十三年前那碗糙米粥,也没能留住那个娃。媳妇第二年又怀了,这回生下来了,是个男丁。养到七岁,青阳穀来人,说有灵根,带走测仙缘。测完送回来,说不行,灵根太杂,当不了仙师。人在床上躺了三天,没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媳妇也没撑过那年冬天。”
“老朽也不知道,这算不算魏帅保下来的。”他说,“北疆的蛮族没打过来,青阳穀的仙师还在。媳妇没了,老朽还活著。”
“活著……总得找点念想。”
他转向陈安然,浑浊的老眼里浮著薄薄的水光,却没有落下来。
“仙师,”他说,“老朽斗胆问一句——”
“您这样的仙,多吗?”
这问题问得没头没尾。
陈安然却听懂了。
他在问:像你这样不把人当螻蚁的仙师,多吗?
像你这样会给凡人让座、会等人自己开口、会问一句“后来呢”而不是“灵谷在哪”的仙师,多吗?
像云隱宗这样的地方,多吗?
陈安然沉默片刻。
“不多。”他说,“但会越来越多。”
石老四看著他。
那浑浊的老眼里,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变化。
不是信任,信任还太远。不是希望,希望太奢侈。
那只是七十多年恐惧的坚冰上,裂开的第一道缝。
从缝里渗出来的,是一点极微弱的、他甚至不敢命名的光。
“……那敢情好。”石老四说。
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怕惊醒什么。
那句“那敢情好”说出口后,石老四沉默了很久,久到山下的炊烟从稀薄几缕变成了密密一片,久到李胖子在不远处来回踱了好几趟步,却始终没敢上前催促。
陈安然也没动。
他就那样坐在石老四身旁,望著山下那片逐渐成形的聚居地,望著那些在晨光里走动的小小人影,望著更远处苍莽无边的原始山林。
“仙师,”石老四忽然又开口,这回声音稳了些,“您方才问西府军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老朽还知道一件事。”
陈安然侧过脸。
“十多年前,”石老四的语速很慢,像在从记忆深处费力地打捞什么,“天南州府传过一阵閒话。说魏帅府上出了桩喜事——將军独子魏启明得了个千金。”
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蜷缩了一下。
“那孩子,取名依然。”
陈安然的睫毛轻轻一颤。
石老四没有看他。老人的目光落在远处某座云雾繚绕的山峰上,浑浊的眼里映著天光。
“老朽那时还年轻,听了也就听了。將军府的千金,跟咱们泥腿子有什么关係?隔著几百里,隔著天堑一样的城墙。人家是凤是凰,生来就该落在金枝上。”
“可不知怎的,这名字就记住了。”
陈安然没有应。
他只是望著山下,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。
李胖子在不远处站住了脚。他听不见师父和石老四在说什么,却看见师父的后背。
那个从穿越以来一直挺得笔直、仿佛永远不会弯曲的后背,此刻似乎往下沉了沉。
只是一瞬。
快到李胖子以为是自己的错觉。
“仙师,”石老四撑著膝盖站起来,骨节咔嗒轻响,“若没其他事,老朽就不打扰仙师您的清修了。”
陈安然回过神后,就对李胖子说:“送石老丈下山罢。”
“是,师父。”
佝僂的身影沿著石阶一级一级往下挪,李胖子连忙上前搀扶。老人的脚步很慢,却一步也没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