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章 道不可无,术亦不可无(2/2)
陆珺又问:“晚生想请教岑相,周朝施行的仁义,指的是什么?”
岑长倩沉吟片刻,回答:“以礼立序、以乐致和、轻徭薄赋、举贤任能。”
陆珺当即追问:
“隋文帝废除北周典章、依汉魏之旧、復儒学、宪章古制、创造衣冠、制《五礼》百卷,难道不是以礼立序?”
“他又重建雅乐,设太常寺清商署,为华夏正声;创《七部乐》、《九部乐》为宫廷燕乐,岂非以乐致和?”
“周朝行井田制,九取其一;隋朝行均田制,户收三石,约二三十取其一,孰为薄赋?”
“至於轻徭,周朝国人、野人均强服兵役,比之隋朝庸役更甚吧?”
“说到举贤任能,当时有几个贤才出自寒门、庶民,难道不是专任勛贵?”
“既然周朝因仁政而存八百年,后世为何不沿袭周制,却都学了秦法呢?”
“百代犹行秦法政”,这是所有批驳秦朝苛政者绕不过去的事实。
而周礼、周制里有用的部分,早已经被歷朝借鑑,周朝並不独享其美。
岑长倩听完,无力反驳。
许久都开不了口。
陆珺继续道:
“太后策文只说隋朝,但范相提到了秦朝,晚生且试言之。”
“秦朝刑苛寡仁、无道暴虐不假,可真正灭秦的,是六国贵族组织的军队。”
“汉得天下后,高祖翦灭异姓诸侯、景帝平息同姓叛乱、武帝行推恩令削弱诸藩,终令天下安定,难道这些是仁政么?”
“岑相说隋朝横征无忌,令自家府库充盈,是为有术。”
“晚生又有一问……”
“歷代论仁政,皆推汉文帝为首,以文景之治为休养生息、藏富於民的楷模。”
“《汉书》曰“京师之钱累巨万,贯朽而不可校,太仓之粟陈陈相因,充溢露积於外,至腐败不可食……””
“因此,武帝才有资本徵伐匈奴、开拓西域,宣示汉朝之赫赫武功。”
“晚生之问在於,既然藏富於民,何来钱累巨万?何来陈陈相因?”
“或者说,其实文景也是有术之君?”
他看过的史籍、论文数量,是这批用纸卷、竹简读史的人无法想像的,既融合了不同学者见解,史观又远远高出,不单是儒家偏见,论辩论谁都不怕。
“这……”岑长倩又无法回答。
竟低头避让了目光。
其余大臣听陆珺讲述歷史如数家珍,连宰相都无法辩倒,相顾骇然。
那些鼓掌的人悄然放下笏板,生怕被人cue到,要自己去辩论。
等了许久,陆珺见无人再提问,正回身子,朝台阶上道:
“太后,臣並不想说隋朝二帝是仁君,他们的確役民过甚,绝非仁主。”
“但隋煬帝发壮丁营建东都,是大业元年至二年的事。”
“开通济渠、邗沟、永济渠、江南运河是大业元年至六年的事。”
“徵发民夫修筑长城,是大业三年至四年的事。”
“这几次都累死民夫无数,自然是暴君所为,臣无意替他开脱。”
“但太后问的是隋朝因何灭亡,並非问隋帝是否暴君。”
“臣想说,从大业元年至六年,天下並未兴起义军,人口还达到了巔峰。”
“真正让天下不堪其苦的,是大业七年徵兵北伐高句丽,义军从此出现。”
“设若隋煬帝適可而止,隋朝会否灭亡尚未可知,后人又该如何评说?”
“因此臣认为,治国固然应当有道,而亡国却远非“无道”二字能定论的。”
“道不可无,术亦不可无。”
刚才,宰相只顾爭论隋朝灭亡之因,纠结於道、术问题,却忘了太后想问的是什么。
隋如果亡於无道,那將要被替代的唐,又要如何解释呢?
武曌听到最后一句话,立刻理解了陆珺深层的含义——
治理天下,不必耻於言术,也不必纠结於儒家仁德二字。
真正应该在意的,是君主对国家到底了解多少、能否掌控得住,做事不要超出国家能力范围,自然安定。
换言之,只要能掌控全局,自己代唐自立,天下也不会乱。
她扬起手,凤袍高高飘起:
“此题,第一等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