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章 道不可无,术亦不可无(1/2)
反问如同钱塘潮水,层层涌到范履冰面前,淹没了这位宰相。
他只能点头:“你说得確有道理,这几件事出发点很好,执行时效果却不彰,使得隋帝过於自信,误判形势。”
无论大臣还是百姓,通常既高估了君主,又总是低估君主。
高估之处在於,觉得君主爪牙遍地、一言九鼎,必定对天下了如指掌。
低估在於,觉得他明知天下病入膏肓,却仍旧放任不管、闷头作死。
所有皇帝,都没这么厉害。
绝大多数皇帝,又都没这么傻。
说到底,治国是个精细的技术活,但儒生视野不足,喜欢用道来分析。
即便渊博如北门学士、位尊如宰相,也难脱先入为主的执念。
这时,內史邢文伟开口:“就算隋帝治国乏术,也未必是首因吧?”
“开皇十四年,关中大旱,百姓乏粮受飢,太仓明明是满的,隋文帝却不让开仓,而是让饥民到关东就食。”
“你在太学读书,虽说学经不学史,但也必定听过此事。”
“如此不仁,岂非更是亡国之因?”
这件事很有名,是隋文帝一大污点,也是太宗总结的隋灭本源之一。
邢文伟是个直臣,当年做太子李弘典膳丞时,因太子不愿不读书,直接不给肉吃,莽得很,连高宗都只能褒奖。
直臣道德水准都很高,以己度人,自然把隋灭归因於皇帝的刻薄寡恩。
陆珺朝首相行礼:
“相公博学,当知此事全貌。”
“开皇十四年,关中缺粮,隋文帝领文武群臣赴洛阳就食,让百姓也去。”
“並且吩咐,只要见到百姓过来,就开仓賑济。”
“由於漕运原因,前隋、大唐官仓多在洛阳附近,此处存粮更多,也更適合救济。”
“连隋文帝自己都来洛阳就食,让百姓也一起去,並不算刻薄吧?”
“史载开皇十八年山东水灾,隋文帝下令开仓,前后賑济了五百万石粮食。”
“前后两件事都见於史册,怎能单因一件事而下定论呢?”
微微一笑:
“况且,此事若当真重要,为何当时未有义军,隋也未亡呢?”
“即便能证明隋帝不仁,也不能作为隋朝灭亡的原因吧?”
这件事的完整过程,记载於魏徵主编的《隋书》,邢文伟確实看过。
由於太宗下了定论,又与儒家仁政相符,他一直奉为圭臬。
没想到,陆珺重新梳理事情始末,竟推翻了太宗的结论!
邢文伟心中隱隱不快,却也暗自钦佩:“这少年当真博学,思路也清晰敏捷,並非隨口胡说……”
他点点头,不再说话。
另一位宰相岑长倩接过话头:
“贞观六年,太宗文皇帝与群臣论及前代兴衰,阐曰……
““周则惟善是务,积功累德,所以能保八百之基。””
““秦乃恣其奢淫,好行刑罚,不过二世而灭。””
“太宗认为周朝务弘仁义、秦朝专任诈力,其中“诈力”岂非你说的有术?”
“且你也说隋帝横征无忌、残民富国,能让朝廷府库充盈,难道还不是有术?”
“若治国有术便能延享国祚,秦、隋均二世而亡,又怎么解释?”
岑长倩年逾六旬,是太宗朝名相岑文本侄子,对贞观掌故十分熟悉,极力维护圣君、名相得出的结论。
他既是宰相,也代表著勛臣,立刻得到许多老臣的附和。
还有人举笏鼓起掌来:
“岑相驳得妙!”
“说隋帝无术,强词夺理!”
陆珺微微一笑,对岑长倩行礼:“敢问岑相,周朝灭亡是因为不施仁义了么?”
“这……”岑长倩本来气势正盛,一句反问却让他顿时语塞。
按太宗的说法,周朝能享国八百年是因为“务弘仁义”,既然仁义如此有用,为什么八百年后又不行了?
他迅速组织思路:“革新除旧,天理循环,八百年已经很长了。”
回答不了,乾脆绕过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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