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七章(2/2)
“那是钱大脑袋家的油坊。他在那儿开了个小榨油坊,专榨菜籽油。”
“什么时候开的?”
“就这个月的事。
听说他买了一台二手榨油机,在自家院子里搭了个棚子就开始榨油了。
榨完油的废水和油渣直接排进水渠里。”
王老六说到这里,忽然反应过来,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,
“是这狗日的油渣水毒了我的鱼?!”
陈崢把手电筒关掉。
事情已经清楚了。
榨油剩下的废水里含有大量油脂和有机物,排进水渠后会在水面形成一层油膜,阻隔空气中的氧气溶入水中。
白天还好,到了夜间,水中溶氧量本来就低,加上油膜的阻隔,鱼在凌晨最容易缺氧窒息。
“是憋死的。”陈崢说,
“油膜堵住了水面,水里氧气不够,鱼呼吸不上来就死了。”
王老六愣了好几秒,忽然从地上抄起一把铁锹就往村道上冲。
他儿子王建设赶紧拦腰抱住他:“爹!爹你別衝动!”
“拦我干啥!我找钱大脑袋算帐去!我这一塘鱼啊!
我都养了快两个月了,眼看就要出塘了!”王老六挣扎著。
“你现在衝过去,打一架,然后呢?”
闻言,王老六停住了。“你把他打伤了,你吃官司。
他把榨油坊搬走,你的鱼也活不过来。两边都吃亏。”
“那……那你说咋办?”王老六把铁锹往地上一杵。
陈崢看了看水面上还在漂著的死鱼:“先把进水口闸门关了。
用网兜把水面上的油膜捞掉,然后开增氧。
你家还没增氧机,用脸盆舀水往塘里泼,人工增氧。
能救多少救多少。明天天亮了,我去找钱大脑袋谈。”
王老六蹲下来,把剩下的死鱼一条一条捞上来,放在塑料桶里。
手电筒光照在桶里那些翻白肚的鯽鱼上,他的嘴唇还在抖。
第二天一早,陈崢去了钱大脑袋的榨油坊。
钱大脑袋本名叫钱德贵,是白洋镇上的个体户。
这人脑袋確实不小,方方正正的一颗大头,配上一对招风耳。
远远看去像个倒过来的葫芦。
他早年在县农机厂当过钳工。
后来嫌工资低辞职回镇上开了个小五金铺子,折腾了几年没挣到钱。
上个月不知道从哪儿搞来一台二手榨油机,在自家院子里搭了个油毡棚子就开始榨菜籽油了。
陈崢到的时候,钱大脑袋正蹲在院子里拆榨油机的滤网。
滤网上糊满了黑乎乎的油渣,他拿螺丝刀一块一块往下撬,撬得满手都是油。
“钱师傅。”
钱大脑袋抬起头来,看见是陈崢,脸上立刻堆起了笑。
他认得陈崢。
全镇唯一一个在省展销会上签了好几个大合同的养殖户,镇上推广站的站长,徐副县长亲自表扬过的人。
在白洋镇,你可以不认识镇长,但不能不知道陈崢。
“陈站长!什么风把你吹来了?”
钱大脑袋站起来,在裤子上蹭了蹭手上的油,伸出手来想握手,
又缩回去看了看自己满手的油污,不好意地笑笑,
“手太脏了,別弄脏了你的衣裳。”
陈崢没有绕弯子。
“钱师傅,你榨油坊的废水排进水渠里,上游两百米就是王老六家的鱼塘。
昨天夜里,他塘里的鯽鱼死了二十多条,死的全是品相好的,大的快半斤了。”
钱大脑袋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“捞掉死鱼以后,王老六蹲在塘埂上掉眼泪。”
“那批鱼苗是我从自家二號塘里挑出来的品系苗,
养了快两个月,眼看著就要出塘了。
按现在的市场价,死的这批鯽鱼至少值四十块。”
钱大脑袋的喉结动了动。“我……我不知道排个废水还能把鱼给憋死。
我是真不知道。”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,
“这样,死的鱼我赔。多少钱,你说个数。”
“四十块。”
钱大脑袋从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,数了四张大团结。
又数了几张毛票凑够四十块,双手递过来。
陈崢接过去。
“钱师傅,赔钱是应该的。但这不是根本办法。”
陈崢指了指钱大脑袋身后那个装废水的铁皮桶,
“你今天赔了钱,废水还得继续排。
这次是王老六家的鱼塘遭了殃,下次可能是下游张建国家的稻田。
刘禿子家的藕塘。
你要是一直这么排下去,迟早有一天把整条进水渠全污染了。”
“那……那你说咋办?我榨油又不能不用水。
榨一锅油的废水得排好几桶,总不能让我把废水喝了吧?”
钱大脑袋摊著手,一脸为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