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六章(2/2)
“我把这些难懂的词换成大白话写下来,以后再有这种表,你照著这个对照表填就行。”
他在本子上写道。
养殖水体理化指標=水的酸碱度,透明度,溶氧量
饲料投餵频次及配比=一天餵几次,饲料里都放了什么
病害发生及处置记录=鱼生了什么病,用了什么药。
李泉看著这几行字,眼圈有点发红。
他低头搓了搓手,那双手上全是老茧和鱼鳞划出来的伤口。
“崢子,我要是像你一样念过那么多书就好了。”
“你养鱼的经验,比一百本书都值钱。”
陈崢把对照表撕下来递给他,
“马援朝老师上回在电话里说,省水產研究所编的《基层技术推广案例集》里,
你的照片和事跡都印进去了。
那本书用的是铜版纸,彩色印刷,全省的养殖户都能看到。
泉哥,你现在是省级典型了。”
李泉把那页对照表折好,放进了胸口的口袋里。
他想笑又不好意思笑。
“那……那我回去让我老婆也看看。”
两个人又说了会儿推广站的事。
宋长河接手水文数据记录后,把之前刘家旺画的那套白洋湖水域地形图重新描了一遍,加上了今年四季的水位变化曲线和溶氧量数据。
这份图被县水產公司要了去,说是要作为全县水產养殖规划的参考资料。
李泉说起来的时候满脸骄傲,好像是他自己画的似的。
“还有,”李泉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
“莫主任上午来过了,
说你上回申请的梯级鱼塘水利设施配套贷款批下来了,两千二百块,利息比普通农贷低一半,还款期五年。
这是通知书,让你去农行签个字。”
陈崢接过通知书看了一遍。
这笔贷款加上之前省家庭养殖示范点的三千块专项资金。
还有推广站帐上原有的周转金,能动用的资金已经超过六千块。
六千块在1985年底的白洋镇,是一笔能撬动不少事情的数目。
“泉哥,我有个事想跟你商量。”
陈崢把茯苓人工栽培的事说了一遍。
“这件事需要专人盯著,温控和湿度一天都不能马虎。我想找王老六父子来干。”
李泉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跟王老六虽然不是一个村的,但王老六去年乾的那些事。
在村口堵张建国,毒死张家的花母猪,在白洋湖周边几个村子早就传遍了。
“老六这人,从前確实不地道。”李泉说,
“但人也是会变的。
他家那个小鱼塘我去看过,挖得规规矩矩,进排水口都是照著推广站的图纸挖的,一点没偷懒。
你要是能用他,也算是给他一条出路。”
“我就是这个意思。”陈崢站起来,
“他要是愿意好好干,菌核培养这块我交给他和他儿子。
推广站按临时工给他们开工资,等技术学会了,以后他们自己也可以种茯苓。”
从推广站出来,陈崢回了一趟芦塘村。
他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傍晚。
推开院门,院子里飘著一股猪油拌饭的香味。
张翠花正在灶房里炒菜,陈老三蹲在门槛上磨一把旧剪刀。
陈崢认得那把剪刀。
是他爷爷当年用来剪鱼鰭的,后来生锈了就一直搁在工具箱里。
“爹,这把剪刀锈了好些年了,您磨它干啥?”
陈老三头也不抬:
“你赵老师说,茯苓收了以后要修掉鬚根和泥沙,用剪刀比用柴刀利索。
这把老剪刀钢口好,磨快了比新买的管用。”
陈崢心里一热。他爹这人嘴上从来不说什么,但茯苓的事他听进去了。
不光听进去了,还已经在为明年做准备了。
灶房里传来张翠花的声音:“崢娃子回来了?快洗手,今晚包了饺子。”
陈崢愣了一下:“今天什么日子?怎么包饺子了?”
“你大姐来信了。”
张翠花从灶房里探出头来,脸上是藏不住的笑,
“她说你姐夫工资涨到了二十六块。
她还说,你上回去看她带的那些腊鱼和干蘑菇,她捨不得吃,
留著过年的时候招待亲戚。
你姐夫吃了说香,让她写信问你腊鱼的做法。”
陈崢把竹篓放在石台上,从里面拿出邓姐给的红糖和练习册。
“大姐还说了什么?”
“她说今年过年想回来住几天。你姐夫也来。”
“她好几年没回家过年了。”
陈崢算了一下。
大姐陈芳嫁到城关镇七年了,头两年过年还回来。
后来她男人工作忙,她自己又怀了孩子,就再没回来过。
上辈子,陈芳最后一次回芦塘村过年还是在他出事前。
之后她就再也没回过娘家。
父母没了,弟弟也不在了,家就散了。
这辈子不一样了。
张翠花的胃病好了,家里日子一天比一天好,鱼塘出了鱼,药材卖了钱。
两个弟弟在县一中上学。
这个家,值得回了。
“娘,大姐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“说是腊月二十八到。”
张翠花把饺子端上桌,猪肉白菜馅的,麵皮是自己擀的。
一个个白白胖胖地挤在粗瓷盘子里,
“她说带著孩子回来,你那个小外甥今年三岁了,还没见过舅舅呢。”
陈崢在饭桌边坐下来。
陈老三磨好了剪刀,也坐过来。
陈崢给他爹倒了半碗米酒。
上回爷爷埋的那坛老酒早就喝完了,这碗是张翠花用糯米自己酿的,味道不如老酒醇厚,但甜丝丝的,喝著顺口。
“爹,我今天去县农科所,周济民老师答应给茯苓菌种了。”
陈老三端著酒碗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他还说,过完年到咱们这儿来实地考察。
推广站后院可以加盖一间菌种接种室,围墙根下挖菌核培养沟。
我打算找王老六父子来管这块。”
陈老三把酒碗放下。
陈崢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王老六去年乾的那些事,陈老三虽然嘴上不说,但心里是记著的。
他这人,对自家人从来不说重话,但对欺负过自家人的人,也没那么容易翻篇。
“王老六上回求我教他养鱼,”
陈崢说,
“他在他家地头挖了个小鱼塘,父子俩挖了大半个月,遇到磨盘大的石头也没绕,拿钢钎撬了三天。
我去看过了,鱼塘挖得规规矩矩,进排水口都是照著推广站的图纸挖的。”
陈老三端起酒碗,抿了一口。
“你看著办。”
就四个字,但陈崢听出了里头的鬆动。
他爹这关过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