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四章(2/2)
上面密密麻麻记录著从八月到现在的数据。
马援朝给的ph试纸测的酸碱度,温度计量过的水温变化。
还有投料量,死鱼率,增氧机使用时长。
“你看,这是我从去年十月到现在的记录。”
他把本子摆上檯面,
“每条鱼都是从我们白洋湖水里出来的。品相好不好,水说了算。”
孟广发低头看向那页纸。
ph值那一栏,数值一直在七点二到七点五之间浮动。
水温从最高时的二十七度慢慢降到现在的九度。
中间每一个拐点的日期都写得清清楚楚。
下面还有一行標註。
“十二月二十二日,水温四度半,透明度四十厘米,进水量调小至三分之一。
冰窟窿新增两个,稻草帘加盖一层。”
“这是你记的?”孟广发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是。”
孟广发把笔记本合上。
“我搞了这么多年採购,还是头一回见到一个养殖户能拿出这么细的记录。
就冲你这份认真,我给你一个保底价,比市场价高一成。
品相不达標的不收,但只要达標的,有多少收多少。”
郭长林在旁边补充:“孟主任平时不轻易给保底价的。
陈崢,这机会你可要把握住。”
“孟主任,您放心,我拿出来的鱼,每一批都经得起检查。”
三个人的手握在一起,算是把这条从白洋湖到省城菜市场的路正式走通了。
展销会最后一天下午。
陈崢刚把卖空的样品篓子归拢到一处,老金又领了一个人过来。
这人四十来岁,头髮剪得很短,穿著一身灰西装,料子笔挺。
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,双手递过来。
名片上印著三行字。
第一行,长兴农副產品贸易公司。
第二行,赵明义。
第三行,总经理。
陈崢一看这行头就知道不是政府单位的人。
1985年冬天,贸易公司这种名头在內地还不多见。
能在省城办贸易公司的人,都是胆子大,路子广的角色。
赵明义开口就说:“金主任跟我说了你的事。
白洋湖的黄鱔和泥鰍,日本那边需求量很大。
但有个条件,必须活体出口。死了的不要。”
“活体出口的技术难点在哪?”
“运输成活率。”赵明义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,是日文的,下面附了中文翻译。
文件上写著日本对进口黄鱔的检疫標准和运输要求。
“从白洋湖到省城,从省城到上海港,再从上海海运到日本。
全程至少七八天。黄鱔是底棲鱼,对溶氧要求高,运输途中死亡率极高。
谁能解决这个问题,谁就能吃下出口这块蛋糕。”
“我们目前也在探索。
白洋湖周边黄鱔资源非常丰富,每年春秋两季可以大量捕捞。
如果运输成活率能保证,一年供应量至少三到五吨。”
“三五吨没问题。关键是试试看。”
赵明义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,
“一年之计在於春,明年开春,我先派个人去你们那儿考察水源和捕捞条件。
如果可以,我们签个供货意向书。”
“行。到时候您来看看我们养的黄鱔。”
赵明义走后,老金拍了拍陈崢的肩膀:“赵明义这人,眼光毒得很。
他轻易不找供货商,主动来找你,说明他看好你。你好好干。”
展销会闭幕那天下午,莫文博在展馆门口拦住陈崢。
“陈崢,这次展销会你收穫不小吧?”
“认了几个人,签了几份意向。”陈崢说。
“谦虚了。
我都听说了,解放路菜市场的孟主任给你保底价。
省药材公司老金包了你的药材,赵明义要跟你谈出口。
五天时间,三条大线全搭上了。
这个速度,全县来参展的人里你排头一份。”
莫文博又说:
“我跟徐副县长匯报了你的情况。他说等展销会结束,想跟你单独聊聊。”
“行。正好贷款的事我也想当面跟徐副县长匯报一下。
梯级鱼塘扩建后,鱤鱼育苗也有进展,后续还有一些投入……”
“贷款的事不急。徐副县长想跟你聊的,可能不只是鱼。”
陈崢看著莫文博的表情,心里隱约猜到了几分。
徐立诚是个务实的人。
今天会后他让莫文博通知陈崢单独来见。
地点在县一招的小会议室。
这本身就说明了一些事情。
有些事,不適合在正式场合谈。
陈崢走进会议室的时候,徐立诚正坐在椅子上看文件。
桌上放著一个保温杯,杯盖拧开了,里面的茶水已经凉了。
他看见陈崢进来,招了招手,让他坐下。
“展销会上表现不错。方主任都跟我说了。”
徐立诚开门见山,“但是今天找你来,不是因为展销会的事。”
他把手里那份文件翻到最后一页,推到陈崢面前。
陈崢扫了一眼,是一份红头文件。
標题是《关於进一步深化农村集体企业改革的若干意见》。
落款是省委农村工作部。
“省里最近下了文件,要求进一步深化农村集体企业改革,核心是推行承包经营责任制。”
徐立诚说,“具体来说,就是镇上的集体企业可以承包给个人经营。
承包期五年起步,经营利润按比例分成,个人拿大头,集体拿小头。”
陈崢的心跳快了半拍。
他想起上个月胡主任说的那个消息。
镇上有好几间閒置的旧厂房,原来是搞农机修配的,后来农机公司改制,厂房就空出来了。
镇政府想把厂房盘活,搞农副產品深加工。
“徐县长,镇上的农机修配厂……”
“我就知道你会问这个。”
徐立诚从文件堆里抽出一张纸。
上面印著白洋镇集体企业承包经营摸底表。
“镇农机修配厂已经停產两年了。厂房两间,面积大约三百平方,砖混结构。
设备有一套旧车床,一台钻床,一台电焊机,基本报废。
但这个厂最大的优势是位置好,就在镇东头,靠路边,交通方便。
后面还有一大块空地,可以扩建。”
“陈崢,你对这个厂有兴趣?”
“有兴趣。”陈崢没有犹豫,
“但具体做什么,我得先去实地看看厂房的情况,再定方案。
另外承包费多少,合同期限多长,集体和个人的分成比例怎么算。
这些都要弄清楚。”
“承包条款还在擬定中。
原则是三个。
承包人必须在本地有產业基础和技术能力。
只能搞农副產品深加工。
必须承诺带动本地就业。三个条件你都符合。”
他把摸底表收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