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七章(1/2)
又一日,刘家旺去县一中旁听的时间定在了下来,就在周一。
临行前的那天早上,船划到白洋镇,三人再搭班车去县城。
车上没几个人,刘家旺坐在靠窗的位置,一本笔记本摊在膝盖上。
铅笔头不停地在上面划拉著。
他在画路线图。
从白洋镇到县城,从县城汽车站到县一中,拐几个弯,过几个路口。
沿途有什么標誌性建筑,全標得清清楚楚。
“县一中大门朝南,门口有两棵法国梧桐,对面是新华书店。
从汽车站走过去,沿著东大街往东,过两个路口。
第三个路口左拐,走到底就是。”
刘家旺头也不抬,嘴里念念有词。
到了县一中,邓姐已经在门口等著了。
她今天穿著一件乾净的白衬衫,头髮梳得一丝不苟,一看就是特意拾掇过的。
她旁边站著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,是县一中的教导主任,姓吴。
吴主任翻看了介绍信,又看了看刘家旺带来的课本和笔记本。
尤其是那本画满了白洋湖水域图的笔记本,翻了几页。
脸上的表情从公事公办的严肃变成了意外兴趣。
“你画的?”吴主任指著本子上的一幅南湾水深分布图问。
“是我画的。
根据我们村陈嶸实际测量的水深数据,结合县誌上关於南湾水文的记载。
还有一些是我自己推演的。”
吴主任合上本子。
她说刘家旺的情况可以安排在高二文科班旁听。
学籍问题要看一学期的考试成绩再定。
要是成绩能排进班级前二十名,明年就可以正式转正。
她还说学校图书馆对旁听生开放,课余时间可以自由阅览。
邓姐激动得眼眶发红,连声说好。
刘家旺低著头,两只手攥著笔记本。
嘴里囁嚅了好一会儿,最后只憋出一句:“谢谢吴主任。”
办了入学手续,又跟班主任见了面,事情算是尘埃落定了。
从县一中出来,陈崢独自去了一趟县医药公司门市部。
他把带来的沙参片,何首乌和那块树舌一一放在柜檯上。
掌柜的先拿起沙参片,凑到老花镜前看了看,又捏了一片放进嘴里嚼了嚼。
说野生的,品质不错,这茬沙参的断面年轮纹很密。
长了好几年了,比普通货色高一个档次,全要了,按每斤一块二算。
接著掂起何首乌块,翻来覆去看了半天,说三块全收。
品相完整没有挖伤,断面淡黄没有空心,是上等货。
单独给价,三块一共九毛。
最后他拿起那块树舌,翻来覆去看了好一阵。
又拿出放大镜对著菌盖的纹路仔细观察了许久,才慢悠悠地开口。
“这树舌的品种比较少,是长在老橡树上的那一类。
这种树舌在中药材里头叫橡芝,比普通树舌值钱。
功效除了常规的健胃消食,还有一定的安神作用。
你这块品相完整,菌盖的边缘没有缺损,菌管的纹理也清晰,晒乾了以后分量不会少。
按药材公司定级標准,这个能评二级偏上。
以前有个老中医特意托我留意这个,说治失眠做辅药效果很稳。
你这一块我收了,按全品给你算一块五。”
一块五。
这个价格远超陈崢的预料。
他原以为这块树舌顶多值几毛钱,没想到品相好的橡芝竟然能卖到这个价。
他想起了回村路上那片野林子,那棵老橡树上还有几簇没采的树舌。
下回如果有机会再采,得多留意菌盖完整度和採摘方式,不能伤了边缘品相。
沙参,何首乌,树舌三样加起来,拢共卖了三块多。
单看数字不大,但这是他头一回靠山货赚钱,意义完全不一样。
白洋湖里的鱼是看得见的资源,山里的药材和菌菇是另一条全新的路。
两条路同时走,冬天湖面封冻打不了鱼的时候,山里还能有收穫。
他把药铺找的零钱仔细揣进贴身的口袋,道了谢,推开玻璃门走了出来。
外面天色已经偏暗,路灯亮起来了,淡黄色的光洒在街道上。
刘家旺和陈崢,在东风饭店碰了个头。
钱师傅让后厨切了一盘滷牛肉给他们带上。
回村的班车上,刘家旺一路没怎么说话,抱著他的笔记本。
看著窗外黑沉沉的田野,偶尔借著车厢里微弱的灯光在本子上写几个字。
白洋镇下了车,陈崢和刘家旺分了手。
刘家旺背著蛇皮袋往自己家走,走到拐角处回过头来。
冲陈崢扬了扬手里的笔记本。
“阿崢!下回考试我考过了,请你来县一中,我带你逛图书馆!”
回到家已经是深夜。
张翠花给他留了饭,一碗杂粮粥,一碟咸菜炒肉丝。
还有半个贴饼子,用布盖著放在灶台上。
陈崢蹲在灶房门口,就著煤油灯的光把饭吃了。
黑猫不知从哪儿躥出来,蹲在他脚边,仰头看他吃,喵了一声。
他把最后一小块肉丝挑出来,放在地上,黑猫低头叼走了。
第二天一早,他去鱼塘把这几天的活理顺了。
秋意深了些,塘边的草开始枯黄,芦苇盪的芦花全白了。
风一吹,白茫茫的芦絮飘得到处都是,落在水面上像下了一场小雪。
鱼苗长到了三四寸长,游动的时候尾巴有力了,抢食的时候水花也大了。
陈崢蹲在塘埂上,拿那个绑了白木板的竹竿又测了一次透明度。
三十二厘米,比上回浅了三厘米,肥度在上升。
他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个数据。
打算冬天来临之前再测两次,把水质变化的曲线摸清楚。
日子一天天往前滑。
又过了几天,村东头的玉米地开始大面积收割了。
陈老三带著陈崢陈嶸下地掰玉米棒子,掰了三天,院里堆了小山似的一堆。
张翠花坐在门槛上剥玉米皮,剥完了晾在院子里。
金黄的一大片,阳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陈峰蹲在玉米堆里挑又红又硬的棒子,说是要留著做种子,明年种在院墙边上。
这天早上。
陈崢刚起床,正蹲在井边洗脸,就听见村道上一阵急促的自行车铃鐺响。
他抬起头,看见李家湾方向的土路上扬起一溜尘土,李泉骑著那辆二八大槓。
后座夹著一卷东西,车把上掛著一网兜橘子,风风火火地蹬了过来。
“阿崢!”李泉在院门外就喊开了,
“你那个盐水泡的法子,管用!
泡了三天,病鱼的鳃上的白点退了七成!
死了不到二十条,剩下的一百多条全保住了!
下游老赵家听了我的话,把进出水口错开了,到现在一条都没病!
不光是我家,整个李家湾七八户养鱼的都用你这个方子!”
他把自行车往院墙上一靠,把那捲东西从后座上解下来。
是一面锦旗,红底黄字,上面写著,技艺精湛仁心助农,八个大字。
他把锦旗展开,非要掛到陈崢家堂屋里。
嘴里说这是李家湾全体养鱼户的心意。
陈老三从堂屋里走出来,看著那面锦旗,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。
陈崢注意到他爹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亮光。
那个曾经说过一个人走得快一群人走得远的汉子。
大概从没想过这句话会应验在儿子身上。
把锦旗的事压下,陈崢拉李泉在院子里坐下,问了他一件更重要的事。
那几个养殖户里,有没有谁认识赵家渡孙茂才。
李泉愣了一下,想了想说:“孙茂才?这人我熟。
他儿子孙小柱跟我是一块儿在生產队干过活的。
孙家在赵家渡有几亩地,也养了几箱鱼。
不过他家那块地有点说不清,听说是从周家那边买的。”
说到这里他忽然反应过来,
“你手里那张赵家渡的地契,该不会就是孙家那块吧?”
陈崢点了点头,把地契的事说了几句。
孙家现在种的那块四亩地,是周家原来的祖產,原始地契在他手里。
李泉听完,把剩下的橘子瓣塞进嘴里,腮帮子鼓得老高,嚼了半天才咽下去。
说孙茂才这人跟王老六不一样,是个老实人。
他爹当年买地的时候是花了真金白银的,只是手续不齐全。
手里只有一张周家人写的字据,没有正式地契。
这些年他一直想把地契补上,但镇上说找不到原始档案,补不了。
陈崢手里有原始地契,对孙茂才来说不是坏消息。
他等於有了一条把產权彻底釐清的路。
李泉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橘子汁。
说他回去就找孙小柱,让孙茂才找个时间跟陈崢见一面。
两边都是讲道理的人,这事能谈成。
陈崢送走李泉,心里那本帐又翻过去一页。
晚上,他蹲在院子里,借著月光把今天的日记写了。
笔记本已经记了大半本,从鱼塘水质数据到山货採摘记录。
培训班笔记到地契协商进展,密密麻麻全是字。
最后一行,他写道。
李家湾七户养鱼户,病鱼治癒率超八成。盐水浸泡法成本极低,適合推广。
第二天清早,张建国兴冲冲地跑来说村东头的玉米地昨晚遭了风。
別人家的地都没事,唯独王老六家那片,倒了四行。
张建国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很,努力克制著上扬的嘴角。
陈崢把饲料桶放在塘埂上,转过身来看著张建国。
“昨晚上刮的是西北风,村东头的地,北边有老槐树挡著,南边有土坡挡著。
王老六家那块地正好在两股风的交匯口。
风从树和土坡之间的缺口灌进去,刚好吹到他家地里。
这是地形决定的,年年都有可能发生。”
张建国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他蹲下来,帮陈崢把饲料揉碎,撒进塘里。
下午陈崢去了一趟赵老师家,把这一阵的事都跟赵德明匯报了一遍。
赵德明裹著件棉袄坐在竹椅上,眯著眼听完。
“王老六家的玉米,跟你没关係。张建国家的猪,早晚会有人认帐。
你现在的重心是两件事。
年底鱼塘出鱼,还有那几张地契。別的事都不要分心。”
然后他又提到一个更重要的事。
昨天方主任打电话来,说白洋镇上的四块地。
两块被镇政府徵用建了农机站的,政策上不可能再要回来,但可以申请补偿。
另外两块在私人手里,土地管理局正在调查现户主手里有什么证明材料。
有结果会书面通知。
赵德明还说了一个关键信息。
方主任透露说根据县里最新的农业扶持政策。
像这种持有原始地契,並且能提供长期农地使用证明的情况,
可以向政府申请一部分產权釐清补贴,补贴金额各地块不等。
最高的能给到三成。
这是新文件里刚加的条款,很多人还不知道。
陈崢把这件事记在心里,仔细问了几句申请补贴的条件。
赵德明说需要三样材料。
原始地契原件,村委会出具的耕作歷史证明,还有土地管理局的產权调查报告。
第三样正是方主任手头正在做的,做好了以后会直接寄给陈崢。
接下来,日子平稳了很长一段时间。
村里的晒场上堆满了玉米棒子和高粱穗,几个老汉蹲在谷堆旁边晒太阳抽菸。
聊著今年的收成和明年的打算。
白洋湖的水位开始下降,湖边的芦苇被村里人割了编蓆子。
南湾那片水域露出了一圈泥滩。
黑褐色的淤泥在太阳下晒著,散发出浓郁的水腥味。
鱼塘里的鱼苗长到了四五寸长。
陈崢把饲料减到了每天一次,投餵时间固定在中午。
水温测量记录已经积累了厚厚一叠数据,从立秋到白露。
温度开始慢慢下降。
这天他整理完饲料桶,想起山货换来的那几块钱。
还有那片野林子里没采完的橡芝。
趁著这几天湖上没什么事,鱼塘也稳得住,他打算再进一趟山。
不图多大的收穫。
主要是想在入冬之前再摸一次山里的药材分布。
把上次没找到的野党参的线索续上。
顺便看看那片松蕈窝子还在不在,那棵老橡树上的橡芝能不能再采几块品相更好的。
他把上次进山的工具重新检查了一遍。
柴刀磨了一遍,麻绳晾在院子里晒过,布袋子洗乾净了缝好破口。
去年穿的那双解放鞋鞋底磨平了,他用烧红的火筷子重新烫了防滑深纹。
陈嶸帮他把几个布袋叠好放进背篓。
又从灶房拿来两个新贴饼子,用布包好塞进背篓最上层。
就在他准备上山的时候,邮递员敲开了院门。
小伙子晒得黑瘦,自行车后座驮著个军绿色的帆布邮包。
从邮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陈崢。
信封印著清水县农业局的红色字样,拆开封口。
里面是一张油印通知和一页列印好的名单。
通知上写著。
全县养殖示范户表彰大会本月十六日上午九点在县政府大礼堂举行。
名单中第六行赫然印著芦塘村陈崢。
名单往下又扫了一眼,第三行写著李家湾李泉。
他把通知折好,放回信封里,压在枕头底下。
表彰大会那天,陈崢起得很早。
张翠花比他起得更早。
灶房里煤油灯亮著,铁锅里煮著麵疙瘩汤。
她从柜子里翻出那件压箱底的蓝布中山装,是陈老三年轻时去公社开会穿的。
一直压在樟木箱子最底下,叠得整整齐齐,樟脑丸的味道冲鼻子。
她把衣裳拿出来,对著煤油灯仔细检查了一遍。
领口没有磨损,袖子没有脱线。
只是胸口的位置有一小块淡淡的油渍,她用湿毛巾擦了又擦,总算淡了些。
“娘,这件衣裳是爹的。”
陈崢从里屋出来,看见张翠花手里的中山装,愣了一下。
“你爹说了,你今天去县里开大会,不能穿那件补丁布衫。
这是他年轻时最好的一件衣裳,只穿过两回。”
张翠花把中山装抖开,在陈崢身上比了比。
衣裳稍微有点大,但那时候的剪裁都偏宽,穿上反而显得稳重。
陈崢把中山装穿好,扣子一颗一颗扣上。
料子是的確良混纺的,比棉布挺括,穿在身上有一种陌生但踏实的触感。
张翠花退后两步,上下打量了一番,伸手整了整他的领子,点了点头。
转身去灶房端麵疙瘩汤了。
陈嶸从屋里出来,看见陈崢穿著中山装的样子,眼睛亮了一下。
把那双擦得乾乾净净的解放鞋放在门槛边上。
陈峰也从被窝里伸出脑袋,揉著眼睛。
看见他哥穿了新衣裳,一骨碌爬起来,绕著陈崢转了两圈。
伸手想去摸那粒闪著暗光的纽扣,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。
吃完饭,陈崢推出那辆借来的二八大槓。
把装著笔记本和培训结业证书的布兜掛在车把上。
张翠花往布兜里塞了两个贴饼子和一个装满凉茶的竹筒。
陈老三蹲在门槛上,嘴里叼著菸袋锅子,看著儿子跨上车座。
“到了县里,见著徐副县长別紧张。爹当年也跟副县长说过话。”
“是三十年前的事了。”
陈崢回头看了他爹一眼,脚下一蹬,軲轆碾过院子里的干泥地,出了院门。
从芦塘村到县城,骑自行车大约要一个多钟头。
土路坑坑洼洼,车軲轆碾过一个又一个泥坑,顛得车把上的布兜一晃一晃的。
路两边的玉米地已经收割完了,只剩下枯黄的秸秆茬子立在田里。
气温比前几天又冷了些。
他骑了半个钟头,呼出的白气在脸前飘散,指头冻得有些发僵。
到了县政府大礼堂门口,已经有不少人到了。
礼堂是灰砖墙,大门上方掛著一幅红底白字的横幅。
热烈祝贺全县养殖示范户表彰大会胜利召开。
门口停了一排自行车,还有两辆拖拉机,一辆吉普车。
吉普车是绿色的,车头上掛著白色的车牌,是徐副县长的专车。
陈崢把自行车靠在墙边,锁好,整了整中山装的领子,走进礼堂。
礼堂不算太大,能坐两百来人。
主席台上铺著白布,摆著一排搪瓷茶缸和话筒。
台下前三排坐著三十个养殖户代表,后面是各乡镇来的农技员和村干部。
陈崢在第一排靠边的位置找到了自己的座位。
椅背上贴著一张红纸条,写著他的名字。
纸条是用毛笔写的,字跡工整,墨色饱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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