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二章(2/2)
“哥,这饭太好吃了!”
陈峰含含糊糊地说,腮帮鼓得老高,“咱家过年都没吃过这么好的饭。”
钱师傅哈哈大笑,“回去跟你娘说,让她跟钱师傅学两手。”
“我娘手艺好著呢!就是……就是家里没这么多肉。”
陈峰说完,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。
陈崢心里发酸。
他拿起筷子给陈峰夹了一大块红烧肉,又给陈嶸夹了一块清蒸鯿鱼。
然后给自己倒了半杯酒,一仰脖喝了。
酒劲上头,脑子有点晕,但心里越来越清明。
钱师傅今天这番话,等於给他铺开了一张县城的网。
郭长林的省城水產公司管外销,丁长河的供销社管內供。
徐副县长的扶持贷款管资金,三十个养殖户管技术交流。
这张网如果织牢了,明年鱼塘的鱼还没出塘,销路就已经打通了。
再加上他自己那七张地契如果能逐步釐清,白洋湖周边的土地一块一块收拢回来。
往后不光养鱼,还可以搞淡水养殖基地。
养甲鱼,黄鱔,泥鰍,田螺,甚至建个小冷库搞深加工。
鱼丸,鱼罐头,熏鱼,利润能翻好几倍。
但这些事不能急。
1984年的农村,一台电视机都扎眼,你一下子冒得太高,全村人都盯著你,
眼红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。
“钱师傅,还有一件事想请教您。”陈崢放下酒杯,
“李家湾的李大山,他家的鱼塘,用的是老法子养鱼。
您说的老法子,具体是指啥?”
钱师傅把筷子搁下,抿了口酒:“老法子就是生產队时代的养殖方式。
塘是土塘,进出水口不做闸门控制,靠天吃饭。
鱼苗是野生的,从白洋湖里捞,不带品系筛选,长得慢。
饲料就是猪粪,鸡粪,牛粪,不搭配精料,营养不均衡。
一年下来,一亩水面的產量撑死也就两三百斤,有的还不到一百斤。”
“那新法子呢?”
“新法子就是你正在学的这套。
塘要挖得科学,进水口开在来水方向,出水口开在地势最低处。
闸门能控制进排水量。
水质用石灰和增氧机调节。
鱼苗是从省城鱼种场买的品系苗,长得快,抗病力强。
饲料按科学配方搭配,粪肥打底,精料补充。
一亩水面能出到四五百斤,养的好的能到六百斤。”
陈崢默算了一下。
三亩多的水面,老法子一年也就出五六百斤鱼,按七毛一斤算,不到四百块。
新法子一年能出一千二到一千五百斤,按均价一块钱算,就是一千多块。
差了三倍。
“那为啥李家湾那边没人用新法子?”
“因为没人教。”
钱师傅嘆了口气,
“县水產公司的技术员就那么三五个人,全县几十个村子,根本跑不过来。
周海明你知道吧?培训班那个讲师。
他一个人负责六个乡镇的技术指导,一年到头脚不沾地。
好多村子他想去都没空去,只能靠培训班这种法子,把技术传给愿意学的人,让他们回去再传给別人。”
“这个好办。”陈崢把酒杯往前推了推,
“等我培训班学完了,去李家湾找李大山一趟。
他是我爹的老熟人,我把学到的教给他。”
钱师傅看著陈崢,忽地笑了:“你这孩子,跟別人不一样。
別人学技术是为了自己发財,你学完了还想往外传。”
“钱师傅,我爹说过一句话。他说白洋湖大了去了,一个人吃不完。
有钱大家一起挣,有路子大家一起走。
你一个人走得快,一群人走得远。”
“你爹说得对。”钱师傅嘆了口气,端起酒杯一饮而尽,
“可惜他后来身子不行了。
不然就你爹那个本事,现在这一带的养殖大户里头肯定有他一席之地。”
陈崢给钱师傅倒满酒,又给张建国和陈嶸各夹了一筷子菜。
陈峰趴在桌上已经有点迷糊了,眼皮子打架,嘴里还在嚼著没咽下去的肉。
吃完饭,钱师傅让厨子打了包。
剩菜剩饭装了满满两个饭盒,又另外切了一块滷牛肉用油纸包好,塞进陈崢怀里。
“带回去给你爹尝尝。东风饭店的滷牛肉,全清水县独一份。”
“谢谢钱师傅。”
“谢什么。你那螺螄和河蚌,我让后厨试著做,要是做好了,以后你多送些来。
白洋湖的螺螄个头大,泥腥味不重,省城人吃这个讲究得很,一斤能卖好几毛。”
陈嶸听见这话,眼睛亮了一下。
他跟陈崢对视一眼,嘴角翘了翘。
那些螺螄和河蚌是他在南湾浅水区摸的,没花什么成本,就是费了点功夫。
如果真能卖上价,以后每次下湖都可以顺带摸些回来。
从东风饭店出来,天已经黑透了。
东大街上的路灯黄澄澄的。
街上人少了,卖冰棍的早收了摊。
只有街角粮油店还开著门,里头透出青白光。
张建国推著板车走在前面,軲轆在水泥地上咕嚕咕嚕响。
陈嶸和陈峰一左一右扶著鱼筐,筐里空了大半,只剩下明天要卖的最后几条鱼。
“阿崢,明天交流会最后一天,咱是不是早点去?”张建国回头问。
“早点去。
明天人多,最后一天都赶著买,摊位肯定挤。四点半起来,五点到。”
“行。”张建国脚下快了半步,板车軲轆转得更快了。
到了汽车站,上了车。
班车晃晃悠悠地开著。陈崢靠在椅背上,酒劲慢慢退了,脑子清亮起来。
他闭著眼睛,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车子到了白洋镇,陈崢叫醒了打瞌睡的陈峰。
陈嶸拎著鱼筐先下了车。
从镇上到芦塘村,十五里土路。
月光把路面照得发白,两边的玉米地里叶子哗啦啦响,蛐蛐叫得正欢。
几个人进了村。
谁家的狗叫了两声,被主人喝住了。
到了家门口,陈崢推开院门。
院子里亮著煤油灯,陈老三还没睡,正蹲在门槛上抽菸。
他看见他们进来,把菸袋锅子在门槛上磕了磕。
“爹,你咋还不睡?”陈崢走上去。
“等你们。”陈老三站起来,“吃了没?”
“吃了。东风饭店,钱师傅请的客。”陈崢把怀里的滷牛肉递过去,
“这是给您带的,滷牛肉,钱师傅让后厨特意切的。”
陈老三接过油纸包,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,点了点头。
他把油纸包搁在灶台上,转身进了屋。
张翠花出来,把陈峰抱进里屋放在炕上,给他脱了鞋,盖上薄被。
陈峰在梦里嘟囔了一句含糊不清的话,翻了个身又睡死过去了。
陈嶸把鱼筐里剩下的几条鱼换了一遍水,確认都活著,才进了屋。
陈崢蹲在院子里,就著月光把今天的帐再算了一遍。
两天加起来两百多块,加上物资交流会最后一天的钱,加上之前卖甲鱼卖鱼攒的,拢共四百出头。
这笔钱在芦塘村,够一户人家过好几年。
但他心里清楚,这只是个开头。
钱师傅今天给他画的图里,年底鱼塘出鱼能回款一千多块。
明年扩大规模后再翻倍,后年加上自己繁育鱼苗和深加工,再翻倍。
但都有坑,鱼病、水灾、市场波动、政策变化,哪一样都能把钱全吞回去。
他把帐本收好,在水缸边舀了瓢凉水洗了把脸。
凉水激得精神一振。
第二天凌晨四点多,陈崢就醒了。
公鸡打头遍鸣的时候,院子里已经有动静了。
张翠花照例起得最早,灶房里煤油灯亮著,铁锅里的水烧开了.
张建国推著板车进了院子。
陈崢把最后一批货搬到板车上,鯽鱼十来条,鯿鱼七八条,黄鱔小半桶,都是昨天挑剩下的。
品相不如昨天的好,但新鲜度还在,卖个平价不成问题。
陈嶸今天不去,留在家里看鱼塘,换水投饲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