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遗憾(2/2)
“嗯,高兴。”
张翠花看了看儿子,脸上的笑意更深了。
“咣!”
陈老三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墩,缸底磕在桌面上,闷响发出。
那缸子用了有些年头了。
白瓷漆掉了大半,露出里头黑乎乎的铁皮,缸沿上还磕了个豁口。
他扫了一眼桌上的菜。
一碟子醃芥菜疙瘩切成丝,拌了几滴香油。
一碗鱼头汤,燉得奶白奶白的,飘著葱花。
还有几个玉米面贴饼子,金黄金黄的,挨著锅的那一面烙出了焦黄的硬壳。
鱼头汤的香味往鼻子里钻,陈老三喉结动了动,却没急著动筷子。
“崢娃子,去把你俩弟弟叫回来吃饭。”
陈崢应了一声,转身出了门。
两个弟弟,一个叫陈嶸,今年十四。
另外一个叫陈峰,今年十二。
上辈子,这俩弟弟也没少跟著他吃苦。
他南下打工那会儿,陈嶸留在村里,跟著他爹打鱼。
后来他爹走了,陈嶸一个人撑著这个家,又当哥又当爹地把陈峰拉扯大。
再后来,陈嶸在工地上摔断了腿,没钱治,落下了残疾。
陈峰考上了县里的高中,没钱上,輟学去了南方打工。
这一辈子,陈崢不想再让这些事发生。
思忖间,出了院门,往村子西头走。
芦塘村不大,从东头走到西头也就一袋烟的工夫。
村子里的路是泥巴路,前两天刚下过雨,踩上去一脚深一脚浅。
路两边长著车前草和狗尾巴草,叶子上的露水还没干,蹭在裤腿上,凉丝丝的。
村西头有棵大槐树,也不知道长了多少年了,树干粗得两个人都合抱不过来。
树冠铺开去,遮了半边天,叶子密密匝匝的,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。
树底下有个石碾子,碾盘被磨得光溜溜的,中间那道槽能看出深浅来。
这是村里人祖祖辈辈碾粮食碾出来的。
这会儿,石碾子边上围著一圈半大小子,正嘰嘰喳喳地说著什么。
陈崢走近了,就听见有人在说:“真的假的?崢哥他们真拿了大鱼?”
“那还有假?我亲眼看见的!”
另一个声音说,嗓门又尖又亮,有种孩子特有的咋呼劲儿,
“好大一条青鱼,比我人都长!崢哥扛著回来的!
那鱼尾巴拖在地上,一路划拉过来,土都扬起来了!”
陈崢听出来了,说话的是村里王老蔫的儿子王铁蛋。
王老蔫是个闷葫芦,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。
可他这个儿子却是个话篓子,今年才十岁。
整天在村里疯跑,谁家有点什么事他都知道,知道了就到处说。
嘴跟棉裤腰似的——松得很。
“崢哥!”
有个眼尖的小子看见了陈崢,扯著嗓子喊了一声。
一圈人齐刷刷地回头看过来,七八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晶晶的。
王铁蛋挤到前头,仰著脸问:“崢哥崢哥,你们真拿了大鱼?四十斤的?”
陈崢点点头:“拿了。”
“哇!”
一圈小子都炸了锅。
“崢哥你太厉害了!”
“我爹说青鱼最不好拿,劲儿大得很!上回他在东湾碰著一条,网都撕破了!”
“崢哥你教教我唄,我也想拿大鱼!”
陈崢笑著摆摆手,没接这个话茬。
他往人堆里扫了一眼,就看见陈嶸和陈峰蹲在石碾子后头。
陈峰正低著头在地上画著什么,拿根树枝戳来戳去的,嘴里还嘟嘟囔囔。
陈嶸蹲在他旁边,安安静静地看著,不吭声。
“陈嶸!陈峰!回家吃饭!”
腾!
陈峰一下站起来,把手里的树枝往地上一扔,拍拍屁股上的土就跑了过来。
他跑到陈崢跟前,仰著头,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似的:“哥,你真拿了大鱼?”
“拿了。”
“多大?”
“四十多斤。”
陈峰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个鸡蛋,下巴頦上还沾著一块泥巴,不知道在哪蹭的。
愣了好一会儿,猛地蹦起来:“哇!哥你太厉害了!我要吃鱼!我要吃大鱼!”
陈崢笑了,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:“回家吃,你娘燉了鱼头汤。”
“好耶!”
陈峰一蹦三尺高,转身就跑,两只胳膊甩得像风车似的,脚底下踢起一路尘土。
陈嶸走在后头,步子慢一些。
他十四岁了,瘦瘦高高的,跟爹一样黑,站在那儿像一根晒乾的麻秆。
脸上没什么肉,颧骨有点高,眼睛不大,看人的时候总是微微眯著。
他穿一件蓝布衫,袖子长出一截,挽了两道,露出细细手腕。
腕骨突出,很像两粒算盘珠子。
他走到陈崢跟前,没说话,就那么並排走著。
走了几步,他偏过头看了陈崢一眼,嘴角动了动,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。
陈崢知道他这个二弟。
陈嶸打小就这样,隨爹话不多,但心里有数。
上辈子,他爹走了以后,陈嶸一个人在村里撑著,从没跟他抱怨过一句。
他南下打工寄钱回来,陈嶸总说够了够了,別寄了,留著自己花。
可他清楚,那些钱陈嶸一分都没捨得花,都攒著给陈峰上学用。
“嶸子。”
陈嶸偏过头看他。
陈崢说:“明天跟我下湖。”
陈嶸愣了一下,脚步顿了顿,然后又跟上。
他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但走路的时候,步子明显轻快了些。
三个人回到家,张翠花已经把菜摆好了。
鱼头汤放在桌子中间,一个粗陶大碗,碗沿上有道裂纹,用铁丝箍著。
汤燉得奶白奶白的,上面漂著一层细碎的油花,葱花翠绿,在汤里打著转。
贴饼子金黄金黄的,挨著锅的那一面烙出了焦黄的硬壳。
另一面软软乎乎的,冒著热气,码在一个掉了漆的搪瓷盘子里。
咸菜切成细细的丝,拌了香油和醋,搁在一个小碟子里,闻著就开胃。
陈老三已经坐好了。
他盘著腿坐在那儿,腰板挺得笔直,两只手搭在膝盖上。
搪瓷缸子放在他面前,里头倒满了酒。
酒是散装的高粱酒,从供销社打来的,七毛钱一斤。
酒液浑浊,能看见缸子底上有没滤乾净的粮食渣子,沉在那儿。
“坐吧。”陈老三说。
四个人围著桌子坐下来。
陈峰早就等不及了,屁股刚挨著凳子,手就伸出去了,直奔贴饼子。
“啪!”
张翠花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