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开膛破肚(2/2)
李桂香脸色一变,抬手就往张建国胳膊上打了一巴掌。
啪!
“你个憨货!你才学会划船几天,就敢下湖拿大鱼?你不要命了?”
说著又要打。
张建国捂著胳膊往后退,躲到陈崢身后:“娘,我这不是没事嘛!鱼也拿到了!”
李桂香不理他,转头看向陈崢,眼眶有些红:“崢娃子,你是大的,你咋不拦著点?”
陈崢低下头,不敢看她的眼睛:“婶子,是我的错,我没拦住。”
李桂香嘆了口气,又看了看那条鱼,眼里多了点心疼和后怕:
“你们几个孩子,胆子也太大了……这鱼多大?少说四十斤吧?
在水里那得多大劲?
尾巴一扫能把人扫晕嘍!
你们四个能拿住,也是命大,祖宗保佑。”
陈崢说:“婶子,这鱼是建国叉的,他出力最大。
我们商量好了,这鱼分成四份,每家一份。
建国这份,您留著补补身子,我听建国说您这两天咳嗽。”
李桂香一愣,眼眶又红了,嘴唇动了动,半晌说不出话来。
张建国在旁边接话:“娘,阿崢说的对,这鱼熬汤喝,补身子。
您这两天咳嗽得厉害,正好喝点鱼汤。”
李桂香张了张嘴,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说:“崢娃子,你这孩子……有心了。”
陈崢笑了笑:“婶子,咱们先把这鱼杀了吧。”
他寻思著,这一辈子,但凡能干的,就得干,不能留遗憾。
思忖间,李桂香从灶房里拎出一把菜刀来,刀背厚实,刀刃鋥亮。
她把刀递给陈崢:“崢娃子,你们真要自己杀?”
陈崢点点头:“婶子,我来杀。”
李桂香看了儿子一眼,没再多说,把刀递过去,转身回屋去烧水了,背影瘦瘦小小的。
陈崢接过刀,蹲在鱼跟前,却没急著动手。
他抬头看了看张建国他们三个,说:“咱今儿个拿了大鱼,是头一回。
有些规矩,得照著来。”
张建国眨眨眼:“啥规矩?”
陈崢没答话,站起身,往院子东头走。
那里有个小土台,是张建国他爹张老憨平时烧香敬神的地方。
土台上供著龙王牌位,木头牌子被烟燻得发黑,上头的字跡模模糊糊的。
牌位前头有个破香炉,缺了个口子,里头插著半截没烧完的香,香灰落了一炉。
陈崢从香炉旁边摸出三根香,又摸出一盒火柴。
划火,点香,三缕青烟裊裊升起,被晚风吹得歪歪斜斜的。
陈崢把香插进香炉,退后一步,弯下腰,鞠了一躬。
张建国他们三个站在后头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也跟著弯腰鞠躬,动作参差不齐的。
陈崢直起身,转过来,说:“行有行规,行有行话。
咱靠水吃水,这白洋湖里的鱼,是龙王赏的。
拿了人家的,得有个交代。”
水生点点头,轻声说:“我爹也是这么说。拿大鱼之前,得拜拜龙王。”
他说话细声细气的,像个小姑娘。
刘家旺在旁边接话:“《礼记》有云,礼尚往来。
往而不来,非礼也;来而不往,亦非礼也。
咱拿了龙王的鱼,烧炷香,这是礼。”
张建国挠挠头:“那咱啥时候杀鱼?”
陈崢走回鱼跟前,蹲下来,把菜刀放在一边,先伸手摸了摸鱼头。
鱼头有他脑袋大,嘴张著,露出里头细密的牙齿,白森森的,看著瘮人。
陈崢说:“杀鱼有杀鱼的规矩。头一桩,得先看鱼眼睛。”
他伸手指著鱼眼:“你们看,这鱼眼珠还是亮的,黑是黑白是白。
这说明啥?
说明鱼刚死没多久,魂儿还没散。”
张建国凑过来看,鼻子都快贴上去了:“那咋整?”
陈崢说:“得等它眼珠变浑了,蒙上一层灰白,才能开膛。
不然鱼魂儿不散,肉发紧,不好吃。我爹说的。”
这是上辈子他爹教他的。
陈老三打了一辈子鱼,杀了一辈子鱼,手上沾了多少鱼血,
临了跟他说过的话,陈崢现在一句句都想起来了,想忘都忘不掉。
“那得等多久?”张建国问。
陈崢抬头看看天,晚霞已经褪了,天边只剩下一条灰白的亮带,星星开始冒头:
“天黑了就行。咱先干別的。”
他说著,伸手去掰鱼嘴。
鱼嘴掰开,露出里头鲜红的鳃,鳃丝一根根的,还在往外渗血水,顺著嘴角往下淌。
陈崢说:“家旺,你去拿个盆来。”
刘家旺应了一声,跑进灶房,端出个瓦盆,盆底印著青花,边上磕了个豁口。
陈崢把鱼头侧过来,让鱼鳃对著盆,然后伸手进去,一把一把地往外掏鳃。
鳃丝滑腻腻的,带著腥气,凉丝丝的,掏出来扔在盆里,发出噗噗的闷响。
张建国蹲在一边看,问:“这鳃不能吃吧?”
陈崢摇头:“不能吃,餵猫。咱村猫多,待会分几家。”
水生也蹲下来,伸手帮忙。两个人蹲在那儿掏鳃,手指头染得通红。
刘家旺在旁边念叨:“《齐民要术》有云,凡鱼,鳃者腥之源也。去鳃而后烹,腥气自消。”
张建国白了他一眼,没好气地说:“你就不能消停会儿?”
刘家旺嘿嘿一笑,不说话了,蹲下来看他们掏鳃。
鳃掏乾净了,陈崢又去摸鱼肚子。
鱼肚子鼓鼓囊囊的,按下去软软的,有弹性,里头像装了东西。
陈崢说:“这鱼肚子里头,东西不少。”
张建国眼睛一亮:“有鱼籽不?”
陈崢笑了,手指头在鱼肚子上摸了摸:“这是公鱼,没籽。”
张建国有点失望,嘴撅起来:“那有啥?”
陈崢说:“有鱼鰾。这么大的青鱼,鱼鰾不小,晒乾了能卖钱,药铺子里收。”
水生插嘴:“我听说鱼鰾能入药,补身子。”
陈崢点点头:“能。补气血,治虚损。回头晒乾了,给你娘留著。”
水生愣了一下,低下头,没说话,手指头抠著盆沿。
天越来越暗了。院子里黑了下来,只有灶房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。
李桂香从灶房出来,手里端著个油灯,灯火摇曳,放在院子当中的石台上。
石台磨得光溜溜的,不知道放了多少年。
灯火照得影子在地上拖得老长。
这时,陈崢又去摸鱼眼。
眼珠已经不亮了,蒙著一层灰白色,像蒙了层雾。
“行了。”陈崢说著,抄起菜刀。
刀背在灯火下闪著寒光。
陈崢把刀尖对准鱼肚子下头,靠近鱼鰭的地方,轻轻一划。
刀刃入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