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重生1984(1/2)
江南水乡,千湖之境。
碧波万顷,芦苇茫茫。
清水县,白洋湖。
湖区东南,是一片浅水湾。
此处水势平缓,水深不过丈余,水底暗沟纵横,正是大鱼藏身觅食的好地方。
正值夏时,湖面浮萍点点,菱角秧子铺成一片绿毯。
渔舟经过,船底擦过水草,沙沙轻响。
在江南,这叫“刮青”。
今日,这片湖湾里头,划水击浪的声响不绝於耳。
“起网!”
“收绳!”
渔夫的吆喝声此起彼伏。
大鱼破水的动静,一阵接著一阵。
“哗啦——哗啦——”
浅水湾中。
一尾足有四十多斤的大青鱼,头如铁锤,嘴似铲子,脊背像小船龙骨一样劈开水面。
鱼尾狂摆,力道大得嚇人。
眨眼工夫,便把拖在它左侧网纲的一个青年拽得双脚离了地。
那青年被青鱼一带,整个人像风箏似的,飞出几米开外。
“扑通!”
人重重拍在水面上,砸起一片白浪。
“快撒手!”
“当心——”
湖面上。
两条小渔船左右包抄。
船上的渔人喊声急促,一高一矮两个后生手忙脚乱地收著网绳。
高个子后生两腿夹紧船舷,身子往后仰得厉害,双手死命拽著网纲,脸憋成了猪肝色。
这一网正兜住了青鱼的去路,鱼头撞进三层网的网眼里,缠得结结实实。青鱼吃痛,甩头就往深水猛扎。
矮个子后生这时也划船靠近。
只见他双桨翻飞,小船像箭一样窜过去。
身子往边上一侧,探手就去捞那被拖进水里的同伴。
“抓著了!”矮后生一把揪住同伴的衣领,使劲往船上拽。
“……哗啦!”
青鱼吃痛,愈发发狂,再也顾不得往深水扎,猛地调转鱼头。
四十多斤的鱼身轰然翻腾,硬是把拖著网纲的高个子连人带船拽得横了过来。渔船打横,船身剧烈摇晃,高个子后生一屁股坐在舱里,网纲差点脱手。
那青鱼尾巴狂拍水面,打得水花四溅。一双鱼眼死盯著眼前的船,低头便往船底撞去。
矮后生手里的桨往水里一插,用力一撑,小船灵巧地躲开了青鱼来势汹汹的撞击,顺势把这发狂的青鱼往网阵中间引。
青鱼扑空,尾巴一甩就追,对那条小船穷追不捨。
另一条船上,高个子缓过劲来,划船从旁边抄过来,抄起船头的捞海就朝鱼头兜去。
湖中大鱼,常年在水底拱泥觅食,脊背鳞甲磨得硬如铁板,寻常渔网轻易撕不破。
但这两人谁也不往鱼背上招呼。
一抄鱼头,一兜鱼尾,这两处全是鱼身薄弱之处。特別是那鱼鳃,一旦被网缠住,便是插翅难逃。
就在这当口,十几米开外。
那青年仰面漂在水上,四肢摊开,像片浮萍。
此刻他只觉得头晕眼花,浑身像被抽乾了力气。
“我……我不是被鱼拖下水,淹死了?”
青年勉强睁开一线眼。
没等看清,耳边传来的是湖风的轻啸,芦苇丛里的野鸭叫唤。
紧接著,一道身影从芦苇丛中冲了出来。
“阿崢——哟!飘著呢?”
听到这声,青年猛地扭头,眼中瞬间迸出光来。
“建国?!”
循声望去,只见一个壮实的身影正从芦苇丛中衝出来,手里攥著一根长竹篙。
这后生生得虎背熊腰,一米七五的个头,皮肤晒得黝黑髮亮,光著的膀子上掛著水珠,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。
他手里那根竹篙足有三米来长,顶端绑著一柄三股钢叉,叉尖磨得雪亮,寒光闪闪。
“你个憨货!让你等我你不等!”
衝过来时,嘴里还骂骂咧咧。可他的目光牢牢锁住那条大青鱼,压根没看陈崢一眼。
这愣头青一靠近,船上的水生打了个手势,两条小船默契地往两边划。
大青鱼尾巴一甩,调转方向,朝张建国冲了过去。
陈崢漂在水面上,心里咯噔一下。
张建国这小子,自小就是个愣的。
七岁那年,村里的孩子欺负陈崢,张建国二话不说,抄起半截砖头就砸过去,把人脑袋开了瓢。
为这事,他爹揍得他三天没能下床。
十岁那年夏天,两人去河里洗澡,陈崢踩空掉进深水区,张建国想都没想就跳下去救人,自己差点搭进去。
这小子就这样,认准了的事,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
可现在,他面对的是条快一米半的大青鱼啊!
陈崢脑子里乱成一团,眼前闪过无数画面。
那是半个月前,两人蹲在湖边抽菸。
张建国说:“阿崢,咱俩去拿条大的吧,让你爹我爹都看看,咱不是吃乾饭的。”
陈崢当时还笑他:“你才十八,拿什么大的,等你再长两年。”
张建国不服气:“你十九了不起啊?你十九不也没拿过大鱼吗?”
两人你一句我一句,最后谁也不服谁,就约好了今天偷偷下湖。
陈崢怎么也没想到,这愣小子会来真的。
他更没想到,自己会在这个节骨眼上,突然想起这些陈年旧事。
“难不成,自己这是做梦?不然怎么会把一辈子的烂事,都过一遍?”
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,陈崢又觉得荒唐。
胡思乱想间,他想看看张建国到底怎么样了。
就这一眼,他愣住了。
张建国没往前冲。
他停在那儿了,离大青鱼还有三四米远,就那么漂在水面上,一动不动。
那大青鱼也停住了,尾巴轻轻摆动,像是在打量这个不按套路出牌的人。
一人一鱼,就这么对峙著。
阳光照在湖面上,波光粼粼的,芦苇被风吹得沙沙响。
然后陈崢听见张建国说话了。
他对著那条大青鱼说,像是在跟人嘮嗑:
“你这么大个,在水里活了多少年了?”
“我今年十八,今儿个头一回下湖。”
“咱俩今儿个碰上,算缘分。你也別急著撞我,我也別急著叉你。”
“咱俩……嘮十块钱儿的?”
陈崢还没来得及反应,那条大青鱼突然往旁边游了半圈,然后又停下来,盯著张建国。
张建国挠挠头,扭头冲陈崢喊:“阿崢,它是不是……能听懂人话?”
此刻的陈崢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。
这小子,到底还是那个愣头青啊!
和上辈子一模一样!
陈崢浮在水面上,脑子里乱成一锅粥。
重生了。
真的重生了。
一九八四年,农历五月初八,白洋湖,浅水湾。
他和愣头青张建国,矮个子水生,高个子刘家旺,一共四个人,瞒著家里偷偷下湖,想拿条大鱼回去显摆显摆。
结果呢?
结果上辈子那条大青鱼差点要了他的命。
陈崢记得清清楚楚,上辈子的今天,他被青鱼拖进水里,呛了个半死。
张建国那愣小子衝上去想叉鱼,被鱼尾巴扫中脑袋,浮在水上晕了足足半分钟,是刘家旺和水生拼了命把人拖上岸的。
最后,鱼没拿到,四个人差点把命搭进去。
回家后,他爹陈老三抡起扁担,抽得他三天没能下床。
张建国更惨,他爹张老憨直接把人绑在门框上,用麻绳蘸了水抽,抽得张建国嚎得全村都能听见。
水生他娘倒是没打人,就是坐在门槛上哭了整整一下午,哭得水生跪在地上直磕头。
水生跪在那儿,一句话不说,就是磕头,磕得额头都青了。
刘家旺也没好到哪儿去。他爹刘禿子倒是没动手,就是让他把家里那两亩地的粪肥全挑了,挑完才能吃饭。
刘家旺挑了一整天,第二天胳膊都抬不起来,一双对眼,看人更斜了。
可这小子嘴里,还念叨著:“古人云,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,必先苦其心志,劳其筋骨……”
这事儿后来成了村里的笑话。
每到夏天,总有嘴欠的拿这事打趣他们。
张建国那愣小子,每次听了都嘿嘿一笑,说:“那不是没经验嘛,再来一回,指定能拿下来!”
再来一回……
陈崢看著不远处的张建国,看著那条正跟他对峙的大青鱼,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。
可不就是再来一回了么。
陈崢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上辈子活了几十年,什么稀奇事没见过?
八几年那会儿,村里有人买彩票中了五百块,激动得当场晕过去。
九几年那会儿,有人南下打工,回来盖了两层小楼。后来他在城里打零工,见过的事更多了,可那些都是真的。
如今自己……
陈崢来不及细想,目光落在张建国身上。
那愣小子还在跟大青鱼对峙。
水生和刘家旺划著名船,一左一右,慢慢往这边靠。
水生划船不出声,就是盯著那鱼看,眼神稳稳的。
刘家旺一双对眼盯著,一边划,还一边念叨:
“这鱼,怕是有几十年道行了吧?《山海经》有云……”
不远处,陈崢深吸一口气,四肢发力,往那条鱼游去。
游了十几米,他突然发现自己不对劲。
刚才还被鱼拖得半死不活,浑身虚脱似的。
现在划水的手臂,蹬水的腿,竟有使不完的力气。
而且那力气不是硬憋出来的,是自然而然的,好像身体本来就这样。
也许是刚才在水里漂著那会儿歇过来了?
陈崢没顾上细想,已经游到了浅水区,脚能踩到底了。
他站起身,水刚没过腰。
这时他才看清,张建国和大青鱼之间的距离,也就三四米。
那条鱼浮在水面上,尾巴轻轻摆动,身子微微侧著,一只眼睛盯著张建国。
鱼眼珠有鸡蛋大,黑漆漆的,盯著人看的时候,瘮得慌。
张建国还真就漂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陈崢往前走了两步,水退到膝盖。
他看见张建国手里攥著那根三米长的竹篙,篙头绑著钢叉,叉尖对著鱼头方向,却没往前递。
就在这时,那条大青鱼往旁边游了半圈,然后又停下来,继续盯著张建国。
张建国也跟著转了个方向,始终正面对著鱼头。
陈崢想起上辈子后来听人说过的话。
拿大鱼,得看鱼的眼睛。鱼往前冲的时候,眼睛是直的,不会拐弯。
你要是正面迎著它,它衝过来的时候,你往边上一闪,它就衝过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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