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新年,香港的妈妈(2/2)
李思安接过电话本,站起来。姥爷还在打盹儿,电视里春晚已经进到歌曲联唱了。
他走到院里。
周宇那炮仗早放完了,一地的红碎纸埋进雪里头。夜空中远远近近地炸著烟花,西边儿天角红了一大片。冷气灌进肺里,带著股子硝烟味儿。
姥爷家的电话搁在厢房桌上,一台米黄色拨盘机子,塑料壳子磨得油亮油亮的。李思安坐下去,手指头按在拨盘上,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拨。
零零。八五二。然后她家的號码。
电话响了四声。五声。六声。
他都以为没人接了。
咔嗒一下,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,隔著几千公里,普通话里掺了点儿粤语腔。
“餵?”
李思安攥著话筒。
“妈。是我。”
那头安静了老半天。他都以为断线了。
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,比刚才轻了不少,像是怕惊著什么似的。
“思安?”
“嗯。”
“你——”她嗓子哽了一下,“你怎么想起给妈妈打电话了?”
李思安靠在椅背上,瞅著窗户外头那烟花。
原身那点儿记忆里,这个女人拖著箱子头也不回的背影,跟根刺似的扎了十几年。
但他不是原身。他对周卫兰没恨,也没爱。一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,天真,娇气,把儿子一扔嫁了个英国小贵族跑香港去了——那是她的选择。跟他没关係。
可这个人有用。
滙丰银行高管的太太。香港演艺学院的舞蹈老师。英国小贵族的中国老婆。
九七年香港回归之后,这些身份的分量得翻著倍地往上涨。今后他在香港需要一个支点。这个女人,就是现成的支点。
“过年了。给您拜个年。”
那头传来一声极短的气音,分不清是笑还是哭。
“你等等,你等等——james,是思安,是我儿子——”
那边一通英文嘰里呱啦的,然后一个男的接过来,英国口音那叫一个浓重,用半生不熟的普通话说:“新年好。”
李思安也用英文回过去:“happy new year。”
那继父在那头笑了,然后话筒又回到他妈手里。
“思安,你这两年好不好?姥爷身体怎么样?你舅舅——”
“都好。”李思安说,“您呢?”
“妈妈也好。你继父去年升了职,我现在在香港演艺学院教舞蹈,学生都挺用功的……”她说著说著声又变了,“思安,妈妈对不起你——”
“妈。”
听筒里安静了。
“过去的事儿都过去了。”
他说得不快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。不是原谅,不是和解。就是过去的事儿,可以不提了。不是因为大度,是因为將来比过去有用得多。
“你暑假要不要来香港?妈妈给你办手续,你过来住一阵子,我带你看——”
“再说吧。暑假学校兴许有安排。”
“那寒假呢?寒假也行——”
“到时候再定吧。”
不拒绝,也不答应。留一扇门。现在用不上,早晚能用上。
又扯了几句,姥爷的身体,bj的天气,香港的年味儿。他妈的声儿从激动慢慢平下来,甚至带上了点儿小心翼翼的討好。
“思安,以后可以经常给妈妈打电话。”
“行,以后我常打。”
“好好。你什么时候打都行,妈妈都在。”
“新年快乐。”
“新年快乐,思安。妈妈……”她顿了一下,“妈妈很想你。”
李思安把电话撂了。
窗外又腾起一簇烟花,绿不拉几的,炸开了碎成无数光点子,慢慢悠悠地往黑暗里落。
他坐在厢房那张桌前,手指头还搭在电话上。院里的炮仗声渐渐稀了,电视里传来《难忘今宵》的调儿。一九九五年这个春节,就这么过去了。
他站起来,推开厢房的门。
正屋里,姥爷醒了,跟周卫东正下第二盘棋。舅妈坐在沙发上嗑瓜子儿,周宇趴地上翻一本《故事会》。
炉子里的煤球又续了两块新的,火苗子舔著煤面,红彤彤的光照得一屋子人影全映在墙上,晃晃悠悠的。
周卫东抬头瞅了他一眼。
“打了?”
“打了。”
“她高兴不?”
“高兴。”
周卫东点了点头,没再多嘴。落了枚棋子,啪的一下,不重。
姥爷忽然开口了。
“你妈那人吧,人不坏。就是忒拿自个儿当回事儿了。”
屋里没人接话。舅妈嗑瓜子儿的声儿停了一瞬,又接著响。周宇翻了一页书。
李思安坐在炉子边儿上,伸出手烤火。手心儿让火光映得通红,暖意顺著手指头往胳膊上爬。
他在心里把“周卫兰”这仨字儿搁进了一个新文件夹——不是“母亲”,是“香港资源”。
不急。这条线慢慢养著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