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探病(2/2)
沈仲安这番话虽说得含糊,但刘老槽早已人老成精,哪能看不出其盘算。
既然特地问二牛要了药方子,沈主簿这是打算用自己的体己钱来给田二牛奶奶抓药呢!
刘老槽当即高声应下,快步走出了田二牛家。
隨后,沈仲安看向仍显侷促的田二牛,朗声道:
“家中亲老病重,你尽心侍奉,乃是孝道,衙门自当体恤。我今准你长假归家侍疾,此期间俸禄照常发放,不记缺勤,不扣分文,你只管安心照料祖母便是。”
不等田二牛拜谢,沈仲安又自怀中取出一只鼓鼓囊囊的锦囊,递了过去,
“近来户房文书繁杂,你素来勤勉,这是我自掏腰包,补发与你的纸笔补贴,也好稍助家中用度。
往后我会吩咐公厨,每日多备一份肉羹、鲜鱼並炊饼,以公务犒劳的名义,你放衙后便可带回家,给老安人调养身子......”
沈仲安这一番安排,从俸禄假期,到药石滋补,面面俱到,妥帖至极。
田二牛心中感激涕零,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才是,『噗通』一声乾脆跪下,便要磕头谢恩。
沈仲安早有防备,侧身虚扶一把,便將他架了起起来。
“不必行此大礼,往后尽心当差,便是最好的报答。”
“主簿,小人知错!待祖母痊癒,任凭主簿责罚,绝无怨言!”
见沈仲安如此体贴,本就愧疚不安的田二牛再也按捺不住,哽咽著將王典吏如何拉拢他、欲暗中抽换关键文书、栽赃陷害沈仲安的前因后果,一五一十和盘托出,说到最后,已是泣不成声。
沈仲安闻言,神色未有丝毫变化。
其早已察觉王典吏心怀叵测,只是未曾想过对方竟从身边书手下手,又听闻因自己新立规制、文册规整有序,对方阴谋未能得逞,心中暗自一凛。
这王典吏果然阴狠老辣,专挑抽换文册这般隱秘阴损的手段。
若是库房依旧旧日那般杂乱无章,说不准真要被他得逞。
想来歷任主簿之中,不知多少人吃过这等暗亏。
如今田二牛主动坦白,本心未泯,加之事情未曾酿成大错,又事出有因,沈仲安便无意深究。
“回头是岸,善莫大焉。过往之事,便就此揭过,此后安分守己、勤勉当差即可。”
田二牛闻言,泪水更是汹涌而出,连连叩首称谢。
正说话间,刘老槽已提著抓来的药包匆匆赶回,將药递到田二牛手中。
沈仲安又温言叮嘱了几句安心侍疾、好生调理的话,便与刘老槽一同起身告辞。
待二人身影远去,田二牛才猛然想起沈仲安留下的探病礼布包,忙小心打开。
只见里面整整齐齐码著一匣油纸包裹的寻常调理药材、一罐晶莹洁净的砂糖、一盒鬆软適口的软糕与蒸饼、一包饱满的枣子与胡桃,最底下还压著一匹粗绢与一百文散钱。
物虽不奢,却件件实在,正是京畿乡间探病慰问最体面、最贴心的礼数。
田二牛捧著布包,心中百感交集,悔恨与敬重交织,忽地狠狠给自己脸上扇了一巴掌。
“刘老丈说得没错,主簿这般仁厚上司,我竟险些受小人挑唆,做出陷害上官的蠢事,真是该死!”
待到诸事安顿妥当,天色早已黑透,四下里一片沉沉墨色。
乡间土路本就崎嶇,入夜更是难行,刘老槽提著一盏行灯走在前面,昏黄的光晕在地上投出一团摇摇晃晃的亮圈,勉强照见脚下坑洼。
沈仲安紧隨其后,两人深一脚浅一脚,踩著鬆软泥土与零星碎石,朝著陈留县城衙门的方向缓步而行。
夜深人静,四野无声,唯有虫鸣断续。
沉默赶了一段路,沈仲安见气氛沉闷,便寻了个话头,隨口问起其他书手平日的境况。
刘老槽闻言,先是长长地嘆了一口气,这才低声细数了起来。
“户房那位王实,老娘常年咳喘臥病,动弹不得,每月俸禄將近一半都拿去抓药填了窟窿。
家中四五个娃儿嗷嗷待哺,冬日里连件完整的棉衣都凑不齐,妻儿整日纺线织布,也只勉强糊得住口。
刑房张有福,常年抄书誊写,一双眼睛早就熬得昏花,迎风便流泪,冬日里手指冻得开裂,一沾墨汁便钻心疼,也只能咬牙硬撑。
前阵子算错一笔小帐,又被上头罚了俸,无奈之下,只得把他媳妇仅有的一支银簪拿去典当换钱。
还有几个年轻书手,上要奉养父母,下要养育妻儿,在县城里租一间破屋棲身,雨天漏雨、风天透风,却连修缮的钱都拿不出来。
逢年过节,还得东拼西凑凑份子给上官送礼,不送便要被寻由头穿小鞋。
这些人都不是贪恶之辈,实在是被生计逼得紧。
稍有人略施利诱、从旁挑唆,便容易把持不住,走上歪路。”
说到此处,刘老槽停下脚步,转过身对著沈仲安郑重一拱手,
“主簿心肠仁厚,见不得属下受苦,属下心里都明白。
可天底下苦人多了,主簿便是有心,又怎能挨个帮衬得过来?
依属下浅见,往后主簿廨中常备些果腹糕点、纸笔耗材,酌情分发下去,於公於私,都已是仁至义尽。
若是出手过多、接济太频,反倒容易惹人非议,招来祸端。
今日往田二牛家一行,情分上尚可说得过去,只是此事,可一可二,断不可三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