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九章 周峰的困境(2/2)
周景熙问了他的血糖控制情况。周峰从床头柜里翻出一本旧檯历,上面用原子笔画著密密麻麻的数字。空腹、餐后两小时、睡前,一天测四五次。好的时候七点几,坏的时候十几点。他把檯历递过来,周景熙翻了翻,看到那些数字像过山车一样起起落落,心里一阵发紧。
“峰哥,你得好好吃药,听医生的话。这个病控制好了,跟正常人差不多。”
周峰点点头,把檯历放回去。“我知道。我现在每天都吃药,按时按量。就是有时候嘴馋,忍不住多吃两口。”他看了看老婆,像做错事的孩子,“你嫂子管我管得严,连块饼乾都不让吃。”
周景熙离开周峰家的时候,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。他走在村道上,脚步很慢。他在想,周峰这辈子,到底做错了什么?什么都没有。他只是像大多数人一样,活著,干活,养家,攒钱,盖房子。他以为盖了房子日子就好了,以为儿子长大了日子就好了。他不知道,日子永远不会“就好了”。日子就是日子,有苦有甜,有病有痛。你能做的,只是撑著,一天一天地撑下去。
周景熙住了一夜,第二天要了个周峰的银行帐號就走了。回到dg后,周景熙翻箱倒柜,把存摺找出来。上面有这些年攒下的稿费和工资,不多,一万出头。他去银行转了五千元给周峰。
钱转出去后,他接到了周峰的电话。周峰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,只说了两个字:“收到了。”然后又是长久的沉默。周景熙握著手机,也不说话。窗外的东莞灯火通明,车流的噪音像潮水一样涌来。他们隔著几百公里,隔著电波和光纤,隔著各自这些年攒下的沉默。
最后周峰说:“景熙,你寄来的钱,我收著了。等我好了,还你。”
“不用还。”周景熙说。
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,像是嘆息。
掛了电话,周景熙坐在出租屋的床上,翻开那个已经磨得发白的本子,写道:
“2013年秋。周峰的糖尿病越来越严重了,干不了重活,在家休养。嫂子一个人打工养家,日子紧巴巴。我寄了五千块钱回去,不多,帮不了什么大忙,但我想让他知道,还有人在,还有人记著他。他跟我说,等我好了,还你。我说不用还。我们这些人,从小一起长大,谁跟谁算那么清?这辈子能帮一把是一把。谁也不图谁还。”
写完之后,他把本子合上,塞回枕头底下。窗外有风吹过,他想,再过几年,等志远大学毕业了,他就回去。回去种地,养鸡,钓鱼,写东西。也去看看周峰。两个人坐在院子里,喝杯茶,聊聊天。那时候他们的病大概都好了,日子也会好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