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章 蒋田园的银行工作(1/2)
蒋田园是腊月二十八回到石桥村的。他开著一辆黑色的桑塔纳,车身上还沾著城里的泥水,车牌是外地的。车停在村口的大樟树下,他从驾驶室出来,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夹克,里面是白衬衫,脚上是黑皮鞋。他的腰板还是那么直,走路还是那么快,一步一步,像丈量土地。村里人看见他,喊:“田园回来了?”他应一声,声音洪亮,中气十足。
他已经好几年没回来过年了。在银行当行警,越是节假日越忙。春节要值班,要巡逻,要押运,要守著那些装满钞票的箱子和柜檯后的金库。今年是他主动申请调休的,领导说:“老蒋,你都三年没回家过年了,这次批你回去。”他点了头,收拾了几件衣服,加满油,开了六个小时的车,回到了石桥村。
周景熙是在李觉家见到他的。李觉说田园回来了,晚上过来吃饭。周景熙到的时候,蒋田园正坐在堂屋里喝茶,跟李觉聊天。他比以前胖了一些,脸圆了,肚子也微微鼓起来了,但坐姿还是军人的坐姿——腰板挺直,两腿併拢,双手放在膝盖上。他看见周景熙,站起来,伸出手,握了握。“景熙,好久不见。”周景熙说:“好久不见。”两个人坐下来,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们之间隔了太多年——蒋田园在福建当兵,退伍后进了银行,在城里安了家;周景熙一直在打工、写作,两个人各自走了不同的路,就像两条从同一个山头髮源的溪流,流著流著就分岔了,匯入了不同的江河。
李觉端上菜来,倒上酒。三杯酒下肚,话匣子打开了。蒋田园讲起他在银行的工作。他退伍那年,正好赶上银行系统招人。他条件符合,体检、政审、面试,一路过关,被分到了城郊的一个支行,当行警。行警这个名字听著威风,其实就是银行的保安,穿一身深蓝色的制服,腰带上別著对讲机和橡胶棍,每天在大厅里巡逻,维持秩序,处理纠纷,接送运钞车。工作不累,但琐碎。夏天要防暑降温,冬天要防火防冻;老年人大清早就来排队领养老金,吵吵嚷嚷的,要调解;有人取钱多,要提醒注意安全;有人取钱少,要帮忙操作atm机。这些事,跟他在部队时想像的完全不一样。他当兵的时候,想的是操枪弄炮、巡逻站岗、保家卫国。到了银行,每天面对的是存摺、钞票、排队叫號机。落差很大,但他没有抱怨。他告诉自己,在哪里都是为人民服务。
“那你还想部队吗?”周景熙问。
蒋田园端著酒杯,沉默了很久。酒杯在他手里转了两圈,酒液在杯壁上掛了一层薄薄的膜。他说:“想。怎么不想。做梦都想。”他放下酒杯,靠著椅背,仰头看著天花板。天花板是白色的,刷了一层石灰,边角有些发霉,黑一块黄一块的。他盯著那些霉斑,像是盯著一幅地图。“我当兵那几年,在福建,在海军。我们的营区在一个海湾边上,推开窗户就能看到大海。海水是蓝的,不是咱们这边的黄泥水。蓝汪汪的,一眼望不到边。晴天的时候,海面上波光粼粼的,像撒了一把碎银子。阴天的时候,海是灰的,天也是灰的,分不清哪里是海,哪里是天。到了夜里,海浪拍著礁石,哗——哗——哗——,像母亲在哼摇篮曲。”
周景熙听著,没有说话。他想起自己在zs的时候,也看过海。但zs的海是黄的,浑的,不像福建那么蓝。他那时候只顾著搬石头、打炮眼、放炮,根本没有心思看海。
“你们是不知道,当兵的日子苦,但单纯。”蒋田园拿起酒杯,喝了一口,放下。“早上六点起床,出操,跑步,练队列。白天训练,射击、战术、体能。晚上看新闻,开会,点名。一天到晚,干什么都有人管,几点起床几点吃饭几点熄灯,都是规定好的。你不用想別的,只要把训练搞好就行了。那时候觉得苦,觉得不自由。现在想想,那样的日子真好啊。不用操心房贷,不用操心车贷,不用操心孩子的成绩,不用操心领导的脸色。每天就那几件事,干完了就睡觉。”
李觉给他续了酒,说:“那你现在不好吗?在银行,铁饭碗,风吹不著雨淋不著,一个月工资好几千。咱们村里多少人羡慕你。”
蒋田园苦笑了一下。“羡慕?有什么好羡慕的。在银行,我算什么?行警。说白了就是看大门的。那些正式员工、那些经理、那些主任,他们才是银行的。我?我是个临时工转正的编外人员。工资比別人低,待遇比別人差,晋升没我的份,提乾没我的份。开会坐后排,活动站边角,连食堂打饭都是等人家打完了才轮到我。有时候我想,我这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?在银行当行警当到退休,领一份微薄的养老金,然后回家种地。”
周景熙看著他,心里有些难过。他想起蒋田园穿军装站在大樟树下的样子。那一年,他刚从中师毕业,胸戴大红花,意气风发。他说,他要去走他爸走过的路,看他爸看过的海。他走过了,他看过了。然后呢?然后他回了地方,进了银行,过著安稳但平淡的日子。那团火,还在他胸中烧吗?还是已经灭了?
“田园,你还记得你当兵前说的话吗?”周景熙问。
“什么话?”
“你说,你要去走你爸走过的路,看他看过的海。”
蒋田园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的手放在酒杯上,手指轻轻地敲著杯壁,发出叮叮的声响。然后他说:“我走过了,也看过了。我爸当兵的时候,条件比我差多了。他说他们住的是帐篷,吃的是压缩饼乾,喝的是雨水。我在部队的时候,有营房,有食堂,有自来水。我爸要是活著,看到我当兵那几年的样子,应该会高兴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,“可是,景熙,你说,我走了我爸的路,然后呢?我没有成为他。他退伍后回乡种地,病死了。我比他强一点,进了银行,有铁饭碗。可我还是觉得,少了点什么。”
“少了什么?”
“少了那股劲儿。”蒋田园放下酒杯,双手交叉,搁在膝盖上。“在部队的时候,每天都有使不完的劲儿。早上吹哨,一个鲤鱼打挺就起来了。跑五公里,不带喘的。射击训练,趴在地上一趴就是半天,腿麻了也不觉得。那股劲儿,不知道从哪里来的。现在呢?每天上班下班,开车堵在路上,坐在办公室里看监控,看那些来来往往的人。下班了,回到家里,老婆做饭,我辅导孩子写作业。周末带孩子去公园,去商场,去上培训班。日子安稳,但没劲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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