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二章 作家的名声(2/2)
接下来的日子,找他的人越来越多。
有人请他写春联,有人请他写婚联,有人请他写寿联,有人请他写輓联。有人请他写碑文,有人请他写家谱,有人请他写感谢信,有人请他写检討书。他的名声,像长了翅膀一样,飞遍了方圆几十里。他还没回去,那些请託就已经堆了厚厚一叠。母亲在电话里念给他听,张三要写春联,李四要写婚联,王五要写诉状。他听著,心里又高兴又发愁。高兴的是,他的字有人要了;发愁的是,他怕写不好,让人家失望。
他在电话里跟小燕说起这事。小燕在电话那头笑了。“你怕什么?你是作家,连国家级刊物都登了,还怕写不好对联诉状?你肯定行的。”
周景熙也笑了。“我不是怕写不好,是怕他们期望太高。我不是什么大作家,我就是个写字的。”
“写字的也是作家。你好好写,別辜负人家。”
“好。”
小燕又问他:“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“过年吧。过年就回去。”
“好。我等你。”
掛了电话,他坐在床上,把那本《中国作家》又翻了出来。他翻到《石桥》的最后一页,读了一遍。那篇文章他已经读过几十遍了,但每次读都觉得不一样。那些字,像是有生命的东西,隨著他的心情变化著温度、顏色、味道。有时候读起来是苦的,像在海南喝的黄连水;有时候读起来是甜的,像母亲煮的红薯稀饭;有时候读起来是酸的,像小时候吃的野酸枣;有时候读起来是辣的,像父亲喝的米酒。今天读起来,是暖的。像是有一团火,在他心里烧著,不旺,但很稳,很暖。
他想起小时候,在煤油灯下,他第一次拿起笔写字。他不知道什么是文学,什么是作家,什么是梦想。他只是想写,想把看到的、听到的、想到的都记下来。现在他知道了,他在做一件叫“文学”的事,他想当一名叫“作家”的人,他有一个叫“梦想”的东西。他走了很远的路,吃了很多的苦,但那个东西还在。它没有丟,没有碎,没有死。它只是在他心里,等著他去找。
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本子,翻开新的一页,拿起笔,写道:
“2008年冬,dg。我的名声传回村里了。镇上的干部来看我,村里人请我写对联、写诉状。我爸要给我买书桌,放在堂屋里,专门给我写字用。妈每天都在接电话,记下那些请託。李觉说,我是村里的第一个作家。我不是什么大作家,我就是个写字的。但我的字有人要了,我的文章有人看了,我的名字有人记住了。这让我觉得,我这二十多年的苦,没有白吃。爸,妈,谢谢你们。谢谢你们供我读书,谢谢你们等我回来。你们的儿子没有让你们失望。”
写完之后,他把本子合上,塞回枕头底下。他躺下来,闭上眼睛。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照在他脸上,照在他微微上扬的嘴角上。他慢慢地,慢慢地,沉入了一个安静的、温暖的梦。
在梦里,他站在石桥村的村口,大樟树下。太阳刚刚升起来,金色的阳光洒在碎石路上,洒在稻田里,洒在远处的山上。母亲站在院子里餵鸡,父亲坐在门口抽菸。他走过去,父亲抬起头,看著他,笑了。“回来了?”父亲说。“回来了。”他说。父亲站起来,拉著他走进堂屋。堂屋里放著一张崭新的书桌,红木的,亮鋥鋥的。“给你的,”父亲说,“专门写字用。”他摸了摸桌面,光滑得像一面镜子。“爸,”他说,“谢谢。”
父亲没有说话,只是笑了笑。他走到桌前,坐下来,拿起笔,开始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