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三章 周日乐的校长生涯(2/2)
杨局长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不管你怎么说,这个方案我不能批。你重新做一个。”
周日乐重新做了一个。他把开小灶改成了课外辅导,自愿参加,不收费。杨局长看了,还是不满意。“课外辅导也不行,现在减负,不能增加学生负担。”周日乐又改。他把课外辅导改成了学生互助,让成绩好的学生帮成绩差的学生。杨局长看了,终於点了头。“这个可以。”他说。
周日乐鬆了一口气。但他知道,这个办法效果有限。成绩好的学生愿意帮別人吗?成绩差的学生愿意被帮吗?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他必须做,不做不行。因为杨局长在盯著他,教育局在盯著他,那些学生的家长也在盯著他。他不能让他们失望,不能让学生失望,不能让自己失望。
“景熙,”周日乐在电话那头说,“你知道吗,有时候我觉得自己不像个校长,像个夹心饼乾。上面压,下面顶,中间还夹著一层。上不去,下不来,难受得很。”
周景熙没有说话。他想起自己在工厂里的日子。他也是夹心饼乾。上面有林主任,下面有工友,中间有那些机器。上不去,下不来,难受得很。但他不能走,不能停,不能放弃。他走了,机器谁开?他停了,工资谁挣?他放弃了,家谁养?周日乐也是一样。他走了,学校谁管?他停了,学生谁教?他放弃了,那些想走出大山的孩子怎么办?
“日乐哥,”他说,“你再难,有我当年在採石场难吗?”
周日乐笑了。“没有。你那是拿命在拼。”
“你也一样。你是在拿命拼。”
周日乐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景熙,你说,咱们这一辈子,图个什么?”
周景熙想起了周峰。周峰也问过他同样的问题。他当时说,图个活著,图个好好地活著。现在周日乐也问了,他的答案还是一样。
“图个不后悔。”他说,“图个等老了,回头看看,不后悔。”
周日乐在电话那头笑了。“你说得对。图个不后悔。”
掛了电话,周景熙坐在床上,很久没有动。他想起小时候,周日乐蹲在溪边钓鱼,他们在旁边看著。周日乐钓到了一条鯽鱼,提起来,鱼在鉤上甩著尾巴,水珠溅了他们一脸。他们笑著,闹著,在溪边跑来跑去。那时候周日乐多开心啊,什么烦恼都没有。现在他有了烦恼,有了压力,有了那些他不想做但不得不做的事。但他还在做,还在坚持,还在努力。他没有放弃,也没有逃跑。他站在那里,像一棵树,根扎在泥土里,风吹不倒,雨打不垮。
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本子,翻开新的一页,拿起笔,写道:
“2010年秋,东莞。今天日乐哥打电话来,说他调到初中当校长了。他很难,上面压,下面顶,夹在中间,上不去,下不来。但他还在坚持。他说,不能让学生失望,不能让自己失望。我问他图什么,他说图个不后悔。图个等老了,回头看看,不后悔。他说得对。我写不出来的时候,也想过放弃。但我不能放弃。放弃了,等老了,回头看看,会后悔的。我不能让自己后悔。我要写。写不出来也要写。硬写。写一句算一句,写一页算一页。总有一天,会写出来的。”
写完之后,他把本子合上,塞回枕头底下。他躺下来,闭上眼睛,想著周日乐的样子。他已经很久没见过周日乐了。不知道他胖了还是瘦了,头髮白了没有,脸上的皱纹多了没有。他想回去看看他,跟他喝顿酒,听他讲讲那些当校长的苦和乐。但他回不去,工厂的活忙,请假难,路费也贵。他只能在电话里听听他的声音,在本子上写写他的名字。他翻了个身,把被子裹紧。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照在他脸上,照在他紧锁的眉头上。他慢慢地,慢慢地,沉入了一个不安的梦。
在梦里,他站在一所学校的操场上,操场很大,很空旷。周日乐站在教学楼四楼的窗口,朝他挥手。他朝周日乐跑过去,但操场太大了,他怎么跑都跑不到。他跑啊跑,跑到腿软了,跑到喘不过气了,还是跑不到。周日乐还在朝他挥手,但他离那个窗口越来越远了。他停下来,弯著腰,喘著气。然后他醒了,发现自己满头是汗。他坐起来,看著窗外的月光,很久没有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