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五章 第一次发表（1/1）

2007年秋天的一个下午，周景熙收到了一本杂誌。

杂誌是邮寄来的，牛皮纸信封包著，上面贴著一张邮票，盖著邮戳。他拿到信封的时候，手就在发抖。他已经等了两个月了。那篇写海南割胶的短篇小说，他改了七遍，誉抄了三遍，在文化馆请刘老师看过两遍，又改了两遍，才投出去的。投出去之后，他每天都在等回音。一天，两天，一个星期，两个星期，一个月。没有回音。他以为又石沉大海了，像以前那几十篇稿子一样。他告诉自己，没关係，继续写。但心里还是很难受，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，上不来，下不去。

现在，杂誌来了。

他没有当场拆开。他把信封揣进口袋里，走回宿舍，爬上自己的铺位，才小心翼翼地撕开。信封里面是一本杂誌，省级文学月刊。他翻开目录，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名字——“周景熙《胶林往事》”。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，抖得连杂誌都拿不稳。他翻到那一页，看到了自己的文章，印在纸上，铅字，端端正正的。他读了一遍，又读了一遍。那些字他太熟悉了，每一个字都是他写的，每一个句子都是他改过的。但印在纸上，就不一样了。它们像是有了生命，有了重量，有了温度。它们不再是他的了，它们是所有人的了。

小陈从车间回来，看见他坐在铺上发呆，手里拿著一本杂誌。“景熙哥，你怎么了？”

周景熙抬起头，看著他，想说什么，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他把杂誌递过去。小陈接过来，看了看封面，又看了看目录，眼睛一下子瞪大了。“景熙哥！你的文章登出来了！”

周景熙点了点头。

小陈翻到那一页，看了起来。他看得很认真，眉头微皱，嘴唇微动，像是在默读。看完之后，他抬起头，眼睛里有光。“景熙哥，你做到了。”

周景熙的眼泪终於流了下来。他等了太久了。从在海南写第一篇散文开始，到现在，整整八年。八年里，他写了上百篇文章，投了几十次稿，退了几十次稿。他的本子写满了一个又一个，他的笔用坏了一支又一支。他写过凌晨三点的黑暗，写过清晨的第一缕阳光，写过橡胶林里的雾气，写过割胶人的手。他写过石桥村，写过父亲母亲，写过李觉，写过小燕，写过志远。他写过那些走过的路，做过的事，流过的汗，忍过的痛。他把自己的心掏出来，写在纸上，寄出去，然后等。等来的大多是退稿信，有时候连退稿信都没有，石沉大海。但他没有放弃，他一直在写，一直写到现在。现在，他终於等到了。

那天晚上，他给刘老师打了个电话。刘老师在电话那头说：“我看到了，写得好。你继续写，不要停。”他说：“好。”又给家里打了个电话。小燕接的，他说：“小燕，我的文章发表了。”小燕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哭了。“景熙，你做到了。”她说。他说：“嗯，做到了。”志远在电话那头喊：“爸爸！爸爸！”他说：“志远，爸爸的文章登在杂誌上了，等你长大了，爸爸给你看。”志远不知道什么是文章，什么是杂誌，但他知道爸爸很高兴，他也很高兴，在电话那头咯咯地笑。

那天晚上，他失眠了。不是睡不著，是不想睡。他坐在床上，把那本杂誌翻了又翻，看了又看。看自己的文章，看別人的文章。那些人的名字他都不认识，但他们的字他认识。那些字里有他们的生活，有他们的情感，有他们的梦想。他们和他一样，都是写故事的人。他们和他不一样，他们写了很多年，发表了很多篇，出了很多书。而他，才刚刚开始。

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本子，翻开新的一页，拿起笔，写道：

“2007年秋，dg。今天，我的第一篇文章发表了。在杂誌上，短篇小说，《胶林往事》。等了八年，终於等到了。小陈说，你做到了。刘老师说，写得好。小燕哭了，志远笑了。我也哭了，也笑了。八年前，我在海南的橡胶林里，写第一篇散文的时候，不知道能不能发表，不知道能不能当作家。现在我知道了，能。只要写下去，就能。我要继续写，写更多，写得更好。写石桥村，写爸妈，写李觉，写小燕，写志远。写那些走过的路，做过的事。把那些故事都写出来，写成书，让所有人都看到。”

写完之后，他把本子合上，塞回枕头底下。他把那本杂誌放在枕头旁边，躺下来，闭上眼睛。窗外的月光照进来，照在杂誌上，照在封面上那两个烫金的大字上。他伸出手，摸了摸那两个字，凉凉的，滑滑的，像一块冰。但他不觉得冷，他觉得热，心里热。那团火，烧得更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