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四章 上文学夜校（1/2）

2007年的春天，周景熙在市文化馆的门口站了很久。

文化馆在城西的一条老街上，是一栋三层的旧楼，外墙刷著米黄色的涂料，窗户是那种老式的钢窗，漆成了绿色。门口掛著一块牌子，上面写著“xx市文化馆”几个字，白底黑字，端端正正的。一楼是展厅，二楼是办公室，三楼是教室。文学创作培训班在三楼，每周二和周四晚上七点到九点上课，免费，报名就能上。

周景熙是从小陈那里听到这个消息的。小陈说，他去年就想报了，但名额满了，没报上。今年又招生了，他报了，问周景熙去不去。周景熙犹豫了一下，说去。他犹豫不是因为不想去，是因为怕自己跟不上。他只有高中学歷，十几年没进过教室了，那些文学理论、写作技巧，他听得懂吗？小陈说，听得懂。就是去听老师讲课，讲怎么写小说，怎么写散文，怎么投稿。不用考试，不用交作业，想去就去，不想去就不去。周景熙想了想，决定去。他想学，想知道那些发表在报纸上、杂誌上的文章是怎么写出来的，想知道自己写的那些东西差在哪里。

文化馆离工厂很远，坐公交车要一个小时。周景熙下了班，匆匆忙忙吃了饭，换上乾净衣服，赶去公交站。公交车很挤，人贴著人，他抱著背包，站在过道里，被推来搡去。他不在乎，他心里只有一件事——上课。他已经很久没有上过课了。上一次坐在教室里，还是二十年前，在镇上的高中。那时候他十七八岁，坐在课桌前，听老师讲方程式、语法结构、歷史年代。他觉得那些东西离他很远，不知道学了有什么用。现在他三十多岁了，坐在文化馆的教室里，听老师讲怎么写小说、怎么写散文、怎么塑造人物、怎么设置情节。他觉得这些东西离他很近，近得像他的手，像他的笔，像他写满字的本子。

教室在三楼，不大，能坐三十多个人。桌椅是那种老式的木桌椅，桌面坑坑洼洼的，刻满了字。墙上掛著一块黑板，黑板上写著“文学创作培训班”几个字，粉笔字，工工整整的。讲台上站著一个中年男人，四十来岁，戴著一副黑框眼镜，穿一件白衬衫，袖子挽到胳膊肘。他姓刘，是市文化馆的老师，也是市作协的会员，在报纸上发表过很多文章。他说话慢条斯理的，声音不大，但很清楚。

“同学们好，欢迎来到文学创作培训班。我是刘老师，负责教大家怎么写小说。我们不谈理论，只谈实践。你们写过什么，拿出来，我们一起看，一起改。”

周景熙坐在最后一排，靠窗的位置。他把本子和笔放在桌上，打开，翻到空白页。教室里很安静，只有翻本子的声音和咳嗽的声音。他看了看周围的人。有男有女，有老有少。有像他一样的打工者，有工厂里的工人，有公司里的文员，有家庭主妇，有退休的老人。他们的脸上都带著一种共同的表情——认真。那种认真，不是被逼的，是发自內心的。他们来这里，不是为了文凭，不是为了工作，是为了写。为了写出自己想写的东西，为了说出自己想说的话。

刘老师第一堂课讲的是“写什么”。他说，很多人刚开始写作的时候，不知道该写什么。想写大的，写宏大的，写惊天动地的。但那些东西离他们太远，写不出来。他建议从身边写起，写自己熟悉的，写自己经歷的，写自己感受最深的。

“你是一个打工者，你就写打工者的生活。你是一个母亲，你就写母亲的生活。你是一个保安，你就写保安的生活。你每天看到的、听到的、感受到的，就是最好的素材。不要觉得这些东西太普通，太不起眼。普通的生活，写好了，就是不普通的。”

周景熙听著，心里震动了一下。他想起自己写的那些东西——石桥村，父亲母亲，李觉，小燕，志远。那些在工地上、在砖厂里、在採石场里、在橡胶林里的日子。那些凌晨三点的黑暗和清晨的第一缕阳光。那些蛇、蚂蟥、蚊子。那些汗水和泪水。那些孤独的夜晚和写满字的本子。他一直在写这些，写自己熟悉的，写自己经歷的，写自己感受最深的。他不知道这是对的，他只是想写。现在刘老师说，这样写是对的。

第二堂课，刘老师让他们每人交一篇作业，下节课一起討论。周景熙想了很久，不知道该交哪一篇。他写了很多，但都是片段，零零碎碎的，像散落的珠子，没有串起来。他翻了翻那些旧本子，找到一篇写海南割胶的散文。那篇散文他改了很多遍，自认为写得还不错。他把它工工整整地抄在信纸上，交给了刘老师。

第三堂课，刘老师拿出了几篇作业，在课堂上读。他没有说作者是谁，只是读，读完了让大家討论。周景熙听著，心里很紧张。他不知道自己的那篇会不会被选中，如果被选中了，大家会怎么说？如果说写得不好，他会不会很难受？他正想著，刘老师拿起了他的那篇，开始读。

“凌晨三点，我们进山了。海南的夜黑得像墨汁，伸手不见五指。马灯的光很弱，只能照见脚下的一小块地方。我们一前一后，走在鬆软的落叶上，脚步声沙沙的，像是在和谁窃窃私语……”

刘老师读得很慢，一字一句的。教室里很安静，只有他的声音和周景熙的心跳声。周景熙低著头，不敢看任何人。他的手在发抖，心在跳，耳朵在发烫。他怕刘老师读完了，大家说写得不好。他怕他们笑他，笑他一个开机器的工人还想当作家。他怕的事情太多了，多到他自己都数不清。

刘老师读完了，放下稿子，看著大家。“这篇怎么样？大家说说。”

沉默了一会儿。一个中年妇女举手了。“我觉得写得很好。很真实，很感人。我能看到那些画面，能闻到那些气味。好像我自己也在那个山里，也在割橡胶。”

一个年轻人也举手了。“我也觉得写得好。语言很朴素，但很有力量。没有废话，每一句都在点上。像刀子一样，一刀一刀地割。”

周景熙听著，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他们说写得好。不是客气，不是敷衍，是真心的。他们读懂了，读懂了他在山里那些日子，读懂了那些凌晨三点的黑暗和清晨的第一缕阳光，读懂了那些汗水和泪水。他忽然想哭，但忍住了。不能哭，在教室里，不能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