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六章 孤独的夜晚(2/2)
他收回手,继续写。
写了一会儿,他停下来,翻了翻前面的內容。这个本子是他来海南之后买的第三个本子了。第一个写满了,第二个也写满了,这个也写了大半。他把那些写满的本子都收著,塞在背包最底层,和那些旧信放在一起。有时候他会把它们拿出来,翻开,读一读。读那些在舟山写下的字,读那些在採石场写下的字,读那些在砖厂写下的字。那些字写得很丑,有些墨水洇开了,看不清楚,但它们是他活过的证据。他活过,在舟山活过,在杭州活过,在上海活过,在广州活过。他活过,在那些灰扑扑的工地上,在那些油腻腻的工棚里,在那些黑漆漆的夜里。他活过,在那些没有人知道的地方,在那些没有人记得的日子里。
他翻到第一篇,是来海南第一天写的。那时候他和她刚到海南,刚住进这间棚屋。棚屋是竹竿和油毛毡搭的,很小,很矮,风从门缝里钻进来,凉颼颼的。床上铺著稻草,被子很薄,但两个人挤在一起,就不冷了。那时候他不知道能不能干好,不知道能不能挣到钱,不知道能不能在这里待下去。现在他知道了。他能干好,他能挣到钱,他能在这里待下去。他和她在这里待了半年多了,从春天待到了秋天,还会待下去,待到冬天,待到明年春天,待到他们挣够了钱,待到他们可以回去盖新房子。
他合上旧本子,拿起新本子,继续写。
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,他把灯芯拨长了一些,火苗亮了起来,照在本子上,照在那些歪歪扭扭的字上。他写得很认真,一笔一画的,像是在描红。他要对得起这些字,对得起这本子,对得起这盏煤油灯,对得起这间棚屋,对得起这片山,对得起这漫长的、孤独的夜晚。
他写了一个多小时,写了三页多。手有些酸了,眼睛有些花了,他停下来,把笔放下,揉了揉眼睛。煤油灯的光有些暗了,灯芯烧短了,他又拨长了一些。火苗跳了几下,稳住了,亮了一些。他看著那盏煤油灯,忽然想起了小时候。那时候他在石桥村,也是在这样的煤油灯下读书。母亲在旁边做针线,父亲在旁边编竹筐,弟弟在旁边写作业。一家人围在一盏煤油灯前,各做各的事,谁也不说话,但很温暖。现在,煤油灯还是那盏煤油灯,但他不在石桥村了,不在父母身边了。他在这座大山里,在这间棚屋里,在一个人的夜晚,在一盏煤油灯下,写字。
他有些想家了。
想石桥村,想父亲母亲,想李觉,想那些在大樟树下拍照的伙伴们。想母亲的菜,想父亲的烟,想李觉的笑。想那条溪,想那座山,想那棵大樟树。想那些在煤油灯下读书的夜晚,想那些在田埂上奔跑的日子,想那些在大樟树下拍照的时光。那些日子,那些时光,都过去了,回不来了。但他可以把它们写下来,写在本子上,写在文章里,写在书里。这样,它们就不会消失了。它们会一直在这里,在他的字里,在他的心里。
他拿起笔,继续写。写石桥村,写父亲母亲,写李觉,写那些在大樟树下拍照的伙伴们。写蒋琪,写周起琼,写周日乐,写蒋田园。写他们走过的路,写他们做过的事,写他们说过的话。写蒋琪说的“读书是为了有选择的权利”,写周起琼说的“后悔比失败可怕”,写周日乐说的“普高是起点,不是终点”,写蒋田园说的“我要去走他走过的路,看他看过的海”。写李觉说的“你要替我读下去”。这些人和事,这些话,他都没有忘。它们在他心里,像一颗一颗的种子,等著发芽,等著开花,等著结果。
他写得很投入,忘了时间。煤油灯的火苗跳动著,把他的影子投在油毛毡的墙上,忽大忽小的。棚屋里很安静,只有笔尖刮纸的沙沙声和小燕均匀的呼吸声。这两种声音混在一起,像一首催眠曲,让他觉得安心,让他觉得踏实。
他写到了本子的最后一页,才停下来。他把笔放下,看著那些写满的字,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心里那些压著的东西,好像轻了一些。那些想家的话,那些思念的话,那些说不出口的话,都写在纸上了。它们从心里搬到了本子上,心里就空了一些,也就轻鬆了一些。
他把本子合上,塞回枕头底下。吹灭了煤油灯。棚屋里陷入了一片黑暗。小燕在身边,呼吸均匀而绵长。他伸出手,轻轻地搂住她。她的身体很暖,很软,像一团棉花。他闭上眼睛,听著窗外的虫鸣声。虫鸣声唧唧唧的,一阵一阵的,像一首催眠曲。他慢慢地,慢慢地,沉入了睡眠。
在梦里,他还在写字。写很多很多字,写满了一本又一本,一摞又一摞。那些字从本子里飞出来,飞到空中,变成一只一只的鸟,飞过山,飞过海,飞过石桥村,飞过那些他走过的地方。它们落在那些人的肩膀上,落在那些人的手心里,落在那些人的心里。那些人看到了那些字,读到了那些字,笑了,哭了,记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