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六章 孤独的夜晚(1/2)
山里的夜很长。
白天被太阳和汗水填满的时光,到了晚上就变得空荡荡的,像一只倒扣的碗,把所有的声音都罩在里面。橡胶林在黑暗中沉默著,偶尔有风穿过,叶子沙沙地响几下,又归於寂静。虫鸣声断断续续的,像是在试探什么,叫几声,停一会儿,再叫几声。远处有猫头鹰的叫声,咕咕咕的,低沉而悠长,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。
小燕每天都很早就睡了。她太累了,凌晨三点起来,在山里走十几个小时,割几百棵树,收几十斤胶。她的身体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,白天拼命地转,到了晚上,发条鬆了,就一下子散了架。她躺在竹子搭的床上,几乎是沾枕就著。她的呼吸均匀而绵长,偶尔翻个身,嘟囔一句什么,又沉沉睡去。
周景熙睡不著。
不是因为不累。他也很累,累得骨头都散了架。但他睡不著。他的脑子太清醒了,清醒得像山涧里的水,一眼看到底。白天在山里奔跑的时候,他没有时间想別的事,只想著一件事——割胶。割得快一点,多一点,好一点。但到了晚上,躺在床上的时候,所有的念头都涌了上来,像潮水一样,挡都挡不住。他想石桥村,想父亲母亲,想李觉,想那些在大樟树下拍照的伙伴们。他想自己走过的路——广州、上海、杭州、舟山、海南。他想自己做过的事——搬砖、扛水泥、拉板车、搬石头、割橡胶。他想自己写过的那些字,那些歪歪扭扭的、写在破本子上的、没有人看过的字。
他翻了个身,小燕动了动,往他这边靠了靠。他伸出手,轻轻地搂住她。她的身体很暖,很软,呼吸打在他的胸口上,热热的,痒痒的。他低下头,看著她的脸。月光从棚屋的缝隙里照进来,细细的,白白的,落在她的脸上。她的睫毛很长,在脸上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。她的嘴角微微上扬,像是在做一个好梦。
他轻轻地从她身边爬起来,摸黑穿上衣服,走到棚屋外面。
夜风凉凉的,从山坳里吹过来,带著树脂的香味和泥土的腥味。他站在棚屋门口,抬头看著天空。海南的夜空比石桥村的还乾净,星星密密麻麻的,像撒了一把碎银子。银河横跨天际,白茫茫的,像一条流淌的河。他想起父亲说的话——“天上的每一颗星星,都是地上一个人的命。”他的命是哪一颗?是最暗的那一颗吗?是最远的那一颗吗?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不管他的命是哪一颗,他都要把它点亮。不能让它暗著,不能让它灭著。
他回到棚屋里,点著了煤油灯。火苗跳了几下,稳住了,昏黄的光填满了整个棚屋。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本子,翻开新的一页,拿起笔。笔是去年在镇上买的,英雄牌,五毛钱一支。笔尖已经有些歪了,写字的时候会刮纸,沙沙的,像秋天的落叶。他不在乎。能写字就行。
他想了想,在本子上写下了一行字:
“1998年10月15日,晴。”
写日期是他的习惯。他要把每一天都记下来,记下他在海南的日子,记下他和她一起走过的路。这些日子,这些路,总有一天会变成一篇文章,一篇文章会变成一本书,一本书会变成他活过的证据。
他开始写。写今天割了多少棵树,收了多少斤胶,挣了多少钱。写小燕被蚂蟥咬了,腿上又多了几个伤口。写老陈来收胶的时候说了一句“干得不错”,他高兴了一整天。写山里的风,山里的树,山里的虫鸣和鸟叫。他写得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地写,像是在割胶一样,一刀一刀地割。他不著急,他有的是时间。夜很长,长到可以把所有的字都写完。
小燕翻了个身,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。他停下来,看著她。她没有醒,只是翻了个身,又睡了。她的眉头微微皱著,像是在做一个不太愉快的梦。他伸出手,轻轻地摸了摸她的脸。她的皮肤很粗糙,被太阳晒的,被风吹的,不像刚结婚时那么光滑了。但他觉得,她比以前更好看了。不是那种让人一眼就惊艷的好看,是一种耐看的、舒服的、像山里的野花一样朴朴素素的好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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