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54章:五国城往事(2/2)
“同一个乌木匣子里,还有一封更早的信。
绍兴七年官家写给金人的称臣求和信,那封信是秦檜擬的稿,官家亲笔誊抄后盖了御璽。
信里有一句话,老奴记得每一个字:『臣构言:既蒙恩许,敢不遵承。臣今愿以表章,称臣於大金皇帝。』”
赵伯琮缓缓地吸了一口气。
这和他穿越前读过的史书记载,一字不差。
但史书上的字是死的,从张去为嘴里说出来的每一个字,却都带著五国城的寒风。
“这封信怎么会在太后手里?”秦可卿的声音很稳,但她握炭笔的手指已经僵了。
“当年官家派人送这封求和信去五国城,信使途径金国上京时被金人扣留了,信落到了金国宗室手里。
金人后来把这封信当作羞辱太后的工具,在金人元帅府当著她和徽宗爷的面逐字逐句念了一遍。
那时候徽宗爷还没死,当场气得吐血,太后从那天起便觅机將信藏了起来。”
张去为的声音又沙又涩,像是嗓子被这些回忆磨破了,“太后带著乌木匣子回到宫里的第一天晚上,打开匣子对老奴说了一句话:这封信,哀家迟早要拿出来。”
赵伯琮站起身来,走到了窗前,看著雨打在窗纸上,把窗纸打得微微鼓起来又凹下去。
“太后现在是怎么想的?”他背对著张去为,过了许久才轻声问道。
“太后心里一直有桿秤。”
张去为顿了一下,像是在整理措辞,“十六年北狩,让她认清了秦檜是个什么东西。
她不拿出密信,不是怕秦檜,是怕先伤到了官家。
那信上的字是官家亲笔,拆穿了,百官震骇,官家这龙椅坐不稳。
可要是哪天太平了,岳飞的事翻案了——”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赵伯琮一眼,“到那时,这匣子就是她留的后手。”
赵伯琮的眉心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。
他从窗前转过身,目光落在张去为脸上。“太后说岳飞的时候,是自言自语还是对著你说的?”
“自言自语。”张去为的声音压到很低,“老奴最初以为她是年纪大了,偶尔失神,后来发现不是。
每次秦檜派人送东西到慈寧宫,不管是什么,绸缎也好,人参也好,太后都会在当天晚上烧完香之后,用特別轻的声音念两遍岳飞。
像是在念一个人的名字,也像是在念一段没念完的话,老奴不敢问。”
赵伯琮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秦可卿都微微一怔的判断。
“太后不是在追忆岳飞,”他把手指轻轻扣在书案上,声音低沉,“她是在提醒自己,岳飞的仇,也是她的仇。
她在金国被金人灌了十六年仇恨,这些仇恨需要一个出口。
岳飞不是她的出口,岳飞是她找的一个理由,她需要一个罪人,秦檜就是她选中的罪人。”
秦可卿明白了赵伯琮的意思。“贤妃娘娘要动秦檜,但她不能用皇帝的信来动。
那封信太致命,一旦公开,伤的不只是秦檜,更重的伤在官家身上,所以她需要一个其他的理由。”
张去为看著这两个年轻人一唱一和地完成了推演,眼底有了一丝微弱的光。
他在五国城待了五年,回临安后看到的是一个被秦檜捏在手里的朝廷。
除了身边那个日復一日烧香的太后,他以为这朝中没有第二个清醒的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