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阅卷(2/2)
除了这个17號,也还有几个表现得勉强算是不错的考生。
但也仅仅是不错而已,也就是那些严格遵循出题教授的既定思路,一步步按部就班去解题的“乖学生”。
他不禁苦笑摇头。
这些被培训机构异化的孩子,恐怕早就把这种底层逻辑的题型刷过几千遍了吧。
连所有可能的变体和陷阱,估计都已经刻进了肌肉记忆,背得滚瓜烂熟。
这不叫做数学,这叫条件反射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。
连著看了几个小时犹如流水线般千篇一律的卷子,所有人的眼睛都开始发酸发胀。
评委们陆陆续续摘下老花镜,捏著鼻樑,在椅子上伸起了懒腰。
“行了行了,都十二点半了,先吃饭吧!脑力劳动太耗血糖了。”
助教们就像是算准了时间、像一直在门外候著似的,一听到动静,立刻拎著沉甸甸的保温袋走了进来。
一打开,竟是定製的奢华餐食:
清蒸东星斑、鲍汁扣辽参、松茸燉老鸡,搭配著精致冷拼与现做点心,菜品丰盛又考究,香气瞬间瀰漫了整个阅卷室。
周明远看著那丰盛的午餐,却觉得格外刺眼。
『有这笔挥霍买高档盒饭的赛事经费,不如多给手底下那些累得像狗一样的学生发点补贴!』
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越过这些大快朵颐的教授,看向了角落里。
送完餐的助教们,极其自觉地退缩到了角落里那几张拼凑的矮桌旁。
那个堆满了草稿纸和废弃文件的地方,是这间屋子里照不到半点阳光的逼仄死角。
有人大概是做实验熬了几个通宵实在累坏了,手里还拿著削著一半的中华铅笔,脑袋却已经一点一点地打起了瞌睡;
还有人双手捧著纸杯里劣质的速溶咖啡,望著窗外发呆。
他们眼眶深陷,眼底掛著浓重的乌青,因为长期缺乏日照和休息,脸色呈现出一种病態的蜡黄。
在这些本该是国家未来科研栋樑的年轻人身上,完全看不到半点属於那个年纪的朝气与锋芒,只剩下被现实压榨乾的疲惫和麻木!
看著他们,周明远的眼眶忽地一热,恍惚间就像看到了十五年前,那个同样在阴暗角落里卑微求生的自己!
这顿色香味俱全的高档午餐,顿时变得如同嚼蜡般难以下咽。
而坐在主桌上的那些教授们,却心安理得地,把角落里的年轻人当成了透明人,连个正眼都不给,自顾自地大快朵颐,开著粗俗的玩笑。
“哎呀,这阅卷简直就是折磨人的体力活!吃饱了才能撑得住。
哎!那个谁,小张是吧?盒饭还有多余的吧?再给我拿一份过来,味道还不错。”
“好、好的!郑教授您稍等!”角落里的助教猛地惊醒,连滚带爬地跑出去。
“唉,不服老不行啊,我最近精力实在跟不上,连上个本科生的课都觉得吃力。”
“哎!这就叫世风日下啊!
国家现在完全不重视咱们基础科学,资金全往那些能马上变现的热门工科项目上砸,弄得咱们数学系跟叫花子似的。
长此以往,国內的基础学科基石可怎么得了啊!”
大口吞咽的咀嚼声和吧唧嘴的声音,在这间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“唉,又不是一天两天了,早该习惯了。
要我说啊,咱们手头现有的这点预算没被上面给一刀砍掉,咱们就该谢天谢地、烧高香了!”
周明远只觉得喉咙一阵发涩,仿佛卡了一根鱼刺。
他下意识地捏紧了筷子,再次將复杂的目光瞥向角落里那些默默啃著冷麵包的助教们。
这帮紧咬著牙关的年轻人在想什么,他简直比任何人都要一清二楚。
『再熬一熬……只要再多撑一会儿,只要把这篇核心熬出来,总会有熬出头的那一天的!』
多可悲的幻想!
但现实呢?
现实是一头张著血盆大口、吃人不吐骨头的野兽,绝对不会如他们所愿!
在这个畸形的圈子里,当骯脏的政治操作和错综复杂的人脉关係,像一座大山一样死死凌驾於纯粹的学术之上时......
你那点引以为傲的真正实力,就他妈变得一文不值!连一坨狗屎都不如!
直到希望被彻底耗尽的那个时候,他们才会绝望地大梦初醒,接二连三地黯然转行。
或是像当初的自己一样,背井离乡,逃离这片土地去谋取一线生机。
一阵强烈的、几乎要令他作呕的反胃感涌上心头。
哪怕是在今天这个匯聚了所谓“业界泰斗”的场合,哪怕他已经是斯坦福的终身教授,自己也完全帮不上这些年轻人的忙。
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,化作一声不可闻的嘆息。
啪、啪。
“好了好了,大家都吃好了吧?咱们接著干活!早点弄完早点下班!”
有人油腻地拍了拍手,评委们这才剔著牙,慢吞吞地挪回到了座位上。
午饭后是一天中最容易犯困的时刻,空气中瀰漫著碳水化合物消化带来的慵懒。
其他教授都在有一搭没一搭地打著哈欠,精神极度鬆懈。
周明远为了驱赶心中的烦闷,拿著自己手里最后剩下的几份答卷,依次翻阅著。
“嗯?”
就在他漫不经心翻开眼前这份略显潦草的答卷的瞬间,他的视线仿佛被某种不可抗拒的引力猛地吸住,瞳孔骤然收缩,呼吸在这一刻停滯了半拍。
不对劲。
从第一题的落笔开始,就他妈的透著一股极其诡异的不对劲!
这是一道经典的、被无数竞赛生嚼烂了的不等式证明题。
但这名考生的解题思路,却完全偏离了出题组设定的、被认为是“標准且唯一”的框架。
『这是……把琴生不等式直接做了高维度的推广?!』
周明远只觉得头皮微微发麻。
毫无疑问,这种解法就像是直接从高空俯瞰迷宫,直接劈开了所有的弯路,极度简洁、直指本质,甚至是粗暴!
但这怎么可能?!
想要做到这种程度的“极简”,这个考生的脑海中,必须在一瞬间完成极其庞大、甚至堪比超算级別的逻辑思维推导量...
才能跨越中间那繁琐的十几步,直接到达这一步看似“理所当然”的结论!
但这,仅仅只是前菜。
真正令这位斯坦福顶级学者感到呼吸急促、心臟狂跳的,还在后面。
他的目光顺著下移,落到了第4题上。
[第4题:证明等边三角形內任意一点到三边的距离之和等於其高。]
对於任何一个受过系统训练的数学从业者来说,都会觉得这是一道送分题。
这是著名的维维亚尼定理最基础的特例。
但该定理能够成立的前提,是它所在的平面,必须死死地遵循“欧几里得几何”。
一旦將其放入球面,或是双曲几何等存在曲率的扭曲空间中,这个定理就会瞬间崩塌,必须引入复杂的修正项。
但这只是高中竞赛,根本不会涉及流形和曲率。
只需要画几条辅助线,用最基础的面积法就能得证。
但这个考生的答卷上,並没有像其他人一样顺理成章地去写什么欧氏几何的证明。
他只写了数行公式和批註:
h_1 + h_2 + h_3 = h - frac{h}{2pi} iint_{delta} k , da
【若將公式做如上度量修正,则可推广至具有高斯曲率的非欧空间。】
轰!
周明远的脑海中仿佛有一声惊雷炸响!
这他妈完全是顶级几何拓扑学大家的研究视角!
哪有半点高中生的样子?!
这份轻描淡写却重若千钧的答卷,像是一记重锤,狠狠砸开了周明远尘封的记忆。
他瞬间回忆起了当年在斯坦福的高等研究院里,和那些百年一遇的真正天才们激烈探討、被他们的才华碾压得几乎无法呼吸时的感受。
周明远死死地攥著答卷,指关节因为极度用力而泛出惨白的顏色。
他拼命强压下胸腔里如擂鼓般剧烈起伏的心跳,声音嘶哑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:
“诸位……请先放下手里的东西,看看这个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透著一股诡异的沉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