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上学(2/2)
皮肤被市井的风霜打磨得略显微黑,头髮连梳都没梳,只用一根皮筋胡乱挽在脑后。
但顾瑾那双毒辣的眼睛,却从她那侷促却不失端庄的举止中,捕捉到了一丝隱匿的知识分子气息。
看著她温柔地拍打著孩子后背的模样,顾瑾心中那股无名业火,竟莫名地消散了几分。
“您好,顾老师。实在不好意思,家里最近实在太忙,早该来拜访您的。”
看著这位母亲过分客气地弯腰致意,反倒让顾瑾生出了一丝不自在,连忙站起身招呼。
“啊……苏皓妈妈您好!没事的没事的!其实今天请您过来,主要是因为……”
话还没说完,顾瑾的视线猛地顿住了。
她注意到女人的衣襟上,晕染著一大块奶油色的污渍。
显然是出门前婴儿刚吐的奶,只来得及匆匆擦拭了一下。
一张写满疲惫的脸庞,一双温和而没有半点攻击性的眼眸,以及那种生怕自家孩子在学校闯了祸的忐忑神情。
这和顾瑾在帝都见惯了的、那些颐指气使、把孩子当成攀比筹码的冷血面孔,截然不同。
顾瑾下意识地咬住了下唇。
脑海中那个“为了虚荣心而虐待孩子的恶毒虎妈”形象,在眼前的女人面前,瞬间碎了一地。
之前疯狂演练的那些“痛斥变態鸡娃家长”的台词,在这一刻全都被卡死在了喉咙里。
虽然卸下了大半的防备,但有些事,必须刨根问底。
顾瑾深吸了一口气,单刀直入:
“那个,苏皓妈妈,我昨天在苏皓的书包里,无意间看到了一本《高中数学精编》。
冒昧问一句,你们平时有给他报什么超前的补习班吗?”
听到这话,林婉明显愣了半拍,就像是上课开小差被老师点名的小学生,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。
『果然有情况!』顾瑾心里一凛,正准备开口劝导。
然而,林婉接下来磕磕巴巴的话,却像一记闷棍把她打懵了。
“那本啊……应该是孩子他爸在网上隨便买的。
前阵子苏皓突然好奇高中生都在学什么,非闹著要看…”
“什么?您的意思是,不是在补习班学的?”
“顾老师您真会开玩笑,这么丁点大的孩子,上哪门子补习班呀?”
林婉连连摆手,语气里透著股无可奈何,
“实不相瞒,顾老师,这孩子连幼儿园都不愿意去,嫌无聊,我们乾脆就让他在家玩了几年。”
顾瑾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。
等等,这根本就不是在同一个频道聊同一件事吧?
她深吸了一口气,决定从头再理一遍。
“苏皓妈妈,您的意思是……
苏皓带著那本高中数学书,纯粹是因为好玩、好奇?
並不是真的在做上面的题目,对吧?”
对,一定是这样。
有些小孩爱慕虚荣,拿一些晦涩难懂的书到处晃悠、装腔作势。
哪怕是捧著本但丁的原版《神曲》在学校操场上晃悠的小学生,她也不是没见过。
“这倒不是……”林婉有些纠结地抓了抓头髮,
“最近被老二折腾得够呛,我也实在没精力管他。
但我好几次看到他把那本书塞进书包,问他干嘛,他说无聊的时候拿出来解题打发时间。”
顾瑾的嘴角微微抽搐。
小学一年级...无聊的时候...解高中数学题...打发时间?
去你妈的打发时间!
一年级的小屁孩连九九乘法口诀都还没背全吧?!
顾瑾的声调不受控制地拔高了半度:
“所以……您的意思是,苏皓现在是在自学高中数学,而且还能解开高中数学题?”
听到顾瑾难以置信的追问,林婉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,语气中没有半分炫耀,只有为人母的万般无奈:
“顾老师,我也知道这听起来有点扯。
但苏皓这孩子,从小脑迴路就有点与眾不同。
我们也从没刻意教过,结果他不知怎么的就认了字,数学题也是看一眼就知道结果。
所以我和他爸商量著给他买了套百科全书,谁知道他跟走火入魔了一样天天抱著啃……
最近就更离谱了,天天要买那些乱七八糟的数学书,估计他爸也是被缠得没办法了才买的吧。”
“哇——”
怀里的苏慧似乎察觉到了周遭气氛的诡异,突然扯开嗓子大哭起来。
看著手忙脚乱哄孩子的林婉,顾瑾整个人如遭雷击,猛地回过神来。
虽然心里还有一万头羊驼在狂奔,有无数个问题想问,但顾瑾悲哀地发现,自己作为班主任,对这个名叫苏皓的七岁男孩,简直一无所知。
『口说无凭,还是直接测一测这小子吧。』
顾瑾在心里暗暗咬牙。
父母对自己孩子的天赋產生离大谱的错觉,那是常有的事。
是骡子是马,拉出来遛遛就知道了。
……
当晚,下班回到家的顾瑾,从床底的收纳箱最深处,翻出了她当年备战奥赛用过的教材和题库。
“真是久违了啊……”
看著这些泛黄的封面,顾瑾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。
《平面几何》、《不等式选讲》、《组合数学》、《初等数论》、《数学奥林匹克歷年真题》……
想当年,这些书简直就是折磨人的小妖精,光是看一眼封面都能让人產生想吐的生理反应。
可如今时过境迁,竟然都成了珍贵的回忆。
恍惚间,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宿舍熄灯后,蒙著被子借著手电筒的微光,和一道压轴大题死磕到天明的青春岁月。
『那么问题来了,对一个七岁的孩子,到底该出什么难度的测试题呢?』
就算再怎么天赋异稟,绝顶聪明,全凭自学终究也是有极限的,毕竟缺乏系统性的知识架构指导。
“保险起见,先从初中的难度开始吧。”
沙沙沙……
笔尖在纸上飞快地游走。
她並不打算去责怪一个早熟而爱慕虚荣的孩子。
装逼嘛,谁小的时候没干过?
不过是漫长人生中一个微不足道的歷练而已。
然而,脑海中不断回放著苏皓妈妈那虽然慌乱、但却透著一股极其坦然的语气,就像一根刺,狠狠扎进了她的心里。
顾瑾悲哀地发现,她竟然在那个母亲的眼神里找不到一丝弄虚作假的痕跡。
“冷静,我只是確认一下,对,只是隨便確认一下他的底子而已。”
顾瑾一边喃喃自语,一边出题。
起初,她真的只打算出到三角函数就收手。
但隨著思路的展开,她落笔的內容开始渐渐失控。
多年的学霸本能加上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发作了。
微积分?安排上。
解析几何和空间向量?加进去。
这些可都不是靠死记硬背就能套公式糊弄过去的妖艷贱货,而是必须彻底吃透核心概念,拥有绝对的逻辑思维才能解开的高难度题目!
顾瑾停下笔,死死盯著纸上那道略显狰狞的算式。
理智疯狂地警告她,將这种东西摆在一个七岁的孩子面前,简直是丧心病狂!
儘管她在心里疯狂暗示自己,这只是一场普通的摸底测验。
但看著卷面上越来越变態的题目,她握笔的手却忍不住微微发抖。
因为她实在无法压抑內心深处,那一丝微小到几乎不可思议,却又让人疯狂心动的可能性!
她在赌。
赌那个叫苏皓的孩子身上,可能正在发生著某种超越常识的事情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