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2.飆戏(2/2)
周牧坐在监视器后面,把围巾往上拉了拉,遮住了半张脸。
他从来不在片场流露情绪。
但今天他需要一条围巾来帮忙。
全片最难的一场戏。
拍摄在第四周。
孟川找到了他的女儿。
女儿叫孟小雪,出生的时候正好在下雪,孟川给她起了这个名字。
孟川入狱的时候小雪八岁。
现在小雪二十岁了。
她早就改了继父的姓,叫赵小雪。
在省城读大学,学的是会计。
一个很普通的、在人群里不会引起任何注意的女孩。
她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亲已经出狱了。
也不知道有一个男人在雪地里走了两千公里来找她。
两个人在一家咖啡馆见面。
是孟川通过各种方式打听到女儿在这个城市读书之后,在她学校附近的咖啡馆“偶遇”她的。
饰演小雪的是一个叫林晓棠的年轻女演员,二十二岁,中戏大四的在读生。
周牧选她的原因很简单:她长了一张“普通”的脸。
不丑,也不惊艷。
就是你走在大学校园里会看到的、最普通的那种女生的脸。
但她的眼睛很亮。
周牧觉得小雪就应该有那样一双眼睛。
拍这场戏之前,周牧把陈默和林晓棠分別叫到一边,各交代了一件事。
他对陈默说:“你不是她的父亲。你是一个陌生人。你要用一个陌生人的方式跟她说话。但你的眼睛不能说谎。”
他对林晓棠说:“你不知道对面坐著的是谁。你只知道他说自己是你妈妈的老朋友。你对他没有任何感情。但你要注意他的眼睛。”
两个人坐在咖啡馆的小桌子两边。
中间隔著两杯咖啡。
陈默看著林晓棠。
他看了很久。
那个眼神里有太多东西了。
有疼爱,有愧疚,有想要伸手去摸她脸颊的衝动,有“我必须忍住因为我没有资格”的克制。
有十二年的思念浓缩在一瞬间的重量。
但他的表情是平静的。
平静得像一杯没有泛起任何涟漪的水。
所有的波澜都在水面之下。
“你是我妈妈的什么人?”林晓棠问。
“老朋友。”陈默说。
“什么样的老朋友?”
“很久以前的。你妈妈还年轻的时候。”
“她从来没跟我提过你。”
“嗯。我们很久没联繫了。”
陈默的声音很平,语速很慢。
每一句话之间都有停顿。
那些停顿不是在想台词。
是在忍。
忍住不说“我是你爸爸”。
忍住不说“你小时候最喜欢让我举高高”。
忍住不说“你出生那天下著雪,我在產房外面冻了四个小时”。
这些话全部堵在嗓子眼里。
但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。
因为他觉得自己没有资格。
一个缺席了女儿十二年人生的人,凭什么在这个时候冒出来说“我是你爸”?
他只能用最克制的方式,远远地看她一眼。
確认她活著,健康,在上学。
就够了。
演到最后一段,林晓棠有一句台词:“叔叔,你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?”
这句台词的標准回答应该是“孟川”或者一个假名字。
但陈默没有按剧本走。
他看著林晓棠的眼睛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说了一句不在剧本上的话。
“你长得像你妈。”
三秒的沉默。
林晓棠的眼泪突然掉了下来。
这个反应不在她的预期里。
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哭。
角色设定里,小雪在这个阶段不应该知道对面的人是她父亲,不应该有这么强烈的情绪反应。
但她就是控制不住。
那句“你长得像你妈”的语气太重了。
重到她的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做出了反应。
正常情况下,导演会喊“卡”然后重拍。
但陈默没有给周牧这个机会。
他看到林晓棠哭了,脸上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。
从“克制”变成了“慌张”。
那种慌张不是孟川的慌张。
是一个父亲看到女儿哭了之后本能的、无法抑制的心疼。
但他马上又把这种心疼压了回去。
因为他“不是”她的父亲。
他只是“一个老朋友”。
所以他不能心疼。
他不配心疼。
他微微侧过头,假装在看窗外。
窗外在下雪。
他放在桌下的手,攥成了拳头。
指节发白。
“卡。”
周牧的声音过了很久才响起来。
片场安静到了极致。
周牧把眼镜摘下来,擦了一下,重新戴上。
然后对副导演说了一句话。
“这条保留。不重拍。”
副导演小声提醒他:“可是林晓棠的情绪反应不对,小雪在这个阶段不应该......”
“不对的地方陈默已经帮她接住了。”周牧打断了他,“而且他接住的方式,比我剧本上写的好。”
副导演不说话了。
他跟了周牧十五年。
周牧说“比我写的好”这种话的次数,一只手数得过来。
林晓棠坐在椅子上,还在擦眼泪。
她走过来找陈默。
“陈默哥,对不起,我刚才没控制住,不应该那个时候哭的。”
陈默看著她,笑了一下。
“你哭得对。”
“可是剧本上小雪不应该......”
“剧本是死的。人是活的。”陈默说,“你哭了,说明你在那一刻相信了孟川是小雪的父亲。这种相信不是靠剧本告诉你的,是你自己感受到的。感受到了就对了。”
林晓棠看著他,眼眶又红了。
但这次没有哭。
她只是点了点头。
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?我们是搭档。”陈默拍了拍她的肩膀,“下一场你別紧张,按你的感觉来就行。”
说完他转身走了。
走回休息区,坐下来,翻开笔记本。
在今天的那一页上写了一行字。
“你长得像你妈。六个字。比一千个字都重。”
然后合上笔记本,闭了一会儿眼睛。
他需要关机。
把孟川从身体里拎出来。
做回陈默。
他想起了陈道民在茶馆里说的那句话。
“拍的时候是角色。停机的那一秒,做回自己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睁开了眼睛。
孟川走了。
陈默回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