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初闯南方 心潮渐烈(2/2)
唐沐阳不像別人那样只盯著计件数量,他像个偷艺的学徒,眼睛瞪得铜铃大。
看老师傅怎么拿砂轮打磨戒托,看执模工如何用合金钳修整蜡模的瑕疵,
哪怕是最细微的拋光与电金,他也蹲在旁边记在心里。
隔壁二车间的流水线上,空气里瀰漫著浓重的碳化硅粉尘味和冷却油的腥气。
瀟晓燕坐在靠窗的工位,手里正飞快地给刚粘满蓝胶的红刚玉“倒角”。
她戴著蓝色的防尘袖套,面前的托盘里堆满了像米粒大小的宝石半成品。
为了今年9月1號之前回老家復读的学费,她今年春节没回家,留在了特区加班。
“瀟晓燕,这批货急,手速再提一提!”拉长在过道里喊了一嗓子。
“知道了。”瀟晓燕应了一声,手里的活儿没停,眼神却有些发直。
她在想唐沐阳,按照日子算他应该快到了。
她一边用绒布擦去石胚上的蓝胶残渍,一边在心里默默念叨:他来了会分在哪个组,会不会嫌累?
这种担忧像手里的銼刀一样,一下下磨著她的心。
中午12点,下工的铃声像救命稻草一样响起。
瀟晓燕洗掉手上的油污,混在穿著蓝色工服的人流里走向食堂。
刚打好一份青菜豆腐,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又迟疑的声音。
“晓燕?”她猛地回头,看见唐沐阳正端著不锈钢餐盘站在身后。
蓝工服上还沾著三车间特有的白色粉尘,脸上却掛著那种憨厚又惊喜的笑。
那一刻,食堂里的嘈杂声仿佛瞬间被隔绝了。
“你……真来了。”瀟晓燕的眼眶瞬间红了,原本想好的矜持和冷淡在这一刻全线崩塌。
唐沐阳咧嘴一笑,眼神亮堂堂的,一点没有扭捏的意思。
径直把餐盘往她面前一递,上面赫然摆著从老家背来的腊肉和猪血丸子。
他心里敞亮,既然来了就要大大方方地对她好,哪怕只有这短短几个月,他也绝不含糊。
“特意给你带的,知道你馋这口。”
“多吃点,过年都没回,吃饱了才不想家。”
他们去年的告別,並不是撕心裂肺的分手。
在这一刻,他们依然是那对在这个陌生城市里相依为命的恋人。
瀟晓燕接过饭盒,那股熟悉的烟燻香气瞬间钻入鼻腔。
她低著头,眼泪吧嗒一声掉进了饭盒里,那是1993年春天最滚烫的一滴泪。
唐沐阳放下筷子,伸手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珠。
周围吃饭的工友们纷纷投来羡慕的目光,有人小声议论:“这俩小年轻感情真好。”
隔壁桌,瀟晓燕的表舅默默看著这一幕,心里暗自感慨:这两个孩子,確实是天生一对。
一个月下来,他的手掌磨出了血泡,又结成了老茧。
但他硬是把打磨、执模这两门核心手艺摸了个透,对每道工序的难点和耗时,都烂熟於心。
这种“带著脑子干活”的劲头,很快引起了车间主管的注意。
主管把他叫到办公室,递过一杯水:“唐沐阳,你小子行啊,一个月就把基本功练扎实了。我看你字跡也工整,算盘也打得溜,
正好成品仓库缺个兼管检验员,你愿不愿意去?”
唐沐阳心头一跳,面上却不动声色,站起身郑重地点头:
“愿意,谢谢主管栽培。”
走出办公室,他看著走廊尽头那扇通往仓库的门,
知道这一步,走得稳,也走得值。
南方的盛夏,是闷毒的,像一口密不透风的蒸笼,连呼吸都带著灼烧感。
唐沐阳从流水线退下来,兼管工艺和成品仓库,身兼多职,像盔甲一样裹在身上。
晚上回宿舍,他累得抬不起手,连筷子都拿不稳,仍会掏出那个隨身带的小本子记帐。
好在之前的皮肤生疼、肩膀磨破、结痂、再磨破,疼得钻心的皮肤接触已告別,形成了蜕变。
看著数字一点点变大,他心里格外踏实。这钱,是靠自己一肩一背,用命换来的。
不是乞討来的,也不是靠运气捡来的。每一分钱上,都有他的血汗。
厂区生活,对於没有目標,不肯奋斗的职工来说,枯燥得像一杯白开水,淡而无味。
某天晚上乘凉,有人起鬨让唐沐阳唱首歌,他不扭捏,清清嗓子,唱起了《水手》。
“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,擦乾泪不要怕,至少我们还有梦……”
湘南口音的粗糲嗓音,藏著一股不服输的劲,像砂纸打磨过一样。
喧闹的院子瞬间安静,连隔壁女工都探出头来听。
那一刻,他正將打工灰暗的时光,从一束不肯熄灭的光,逐渐迈向著万丈光芒。
发工资那天,唐沐阳去了镇上。
百货大楼商品琳琅满目,西装革履的人进出气派的酒店。玻璃门自动开合,像另一个世界。
他摸了摸口袋里皱巴巴的钞票,突然觉得太轻。
这钱,买不起那橱窗里的西装,买不起那酒店里的一顿饭。
“我要有一百万,我要把这栋楼买下来……”念头一出,便如野草疯狂疯长,瞬间占据了他的整个大脑。
他彻底明白,靠力气只能挣小钱,要想在这座城市出人头地,光靠死磕是不够的。他必须有脑子,有眼光,得学会在石头里挑金子。
瀟晓燕在隔壁车间,默默祝福这个曾经,或者现在依然很爱很爱的恋人。
他的蜕变,让她这对深深的酒窝,像盛满了蜜。
那天唐沐阳搬货划破手,鲜血染红了纸箱,疼得他倒吸凉气。
她恰好路过,递来创可贴,耐心地给他贴好:“你以后,小心一点啊!”眼里满是心痛和担忧。
“大男人家家的,干活也不看著点。”
声音软糯,像湘南春天的细雨,轻轻落在唐沐阳乾涸的心田。
唐沐阳当场愣住,心跳不受控制地乱了一拍。这是除了亲人外,第一份让他心慌的温柔。
下班后,他们常一起去厂区小摊吃一碗热餛飩,瀟晓燕会细心挑掉他不爱吃的香菜。
唐沐阳会给她讲山里的故事,讲放牛,讲野果的酸甜。
陌生的城市里,两颗年轻的心,还在互相取暖。
唐沐阳一度觉得,有她在,再苦的日子都能熬过去。这冰冷的城市也有了一丝暖意。
可温柔之下,结局已定。
一天晚上,两人坐在宿舍楼下的石凳上。瀟晓燕满眼憧憬,掰著手指头算帐。
“沐阳,如果……咱们攒够学费,你也愿意回去读书,该多好……。”
“以后,我们都可以靠知识挣钱,回老家盖两层小楼,退休后开个杂货铺,安安稳稳过一辈子。”
唐沐阳削苹果的手猛地顿住,果皮断了,垂下来像一条死蛇。“回老家?”
他抬眼,满眼不解与不甘。“好不容易走出来,就是为了再回去龟速发展?我不甘心。”
“这里再好也是別人的城市,我们留不下的。”瀟晓燕说得理所当然,眼里是知足的小女人心態,她只想有个家。
唐沐阳望著远处闪烁的霓虹,心里的火再次燃起,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烈。
只是这一次,烧得他对眼前的姑娘,只剩无奈。
在一个下雨的傍晚,她精心打扮,想去镇上吃一顿好的。
唐沐阳却因为要去听一位港商关於“工厂管理”的內部讲课,拒绝了她。
“晓燕,机会只有一次,错过了就没有了。我要学东西。”
瀟晓燕瞬间红了眼,哭得撕心裂肺。伸手想拉他。
他亲手推开了触手可及的安稳,奔向一场未知的豪赌。
他不再是吹牛的少年,讲起生產流程、讲起成本核算,头头是道。
一天晚上,唐沐阳独自一人来到两个人曾经躲雨的雨棚,他想起瀟晓燕的眼泪。
想到家乡沉睡的塘田镇,远方是连绵无尽的大山。
想起还没结婚就有白髮的姐姐,还有父亲的菸袋锅。
他缓缓掏出那支一直捨不得用的钢笔,紧紧握在手心。
对著家乡的方向,在空中虚画了一张未来蓝图。笔身冰凉,却贴著心口,烫得发烫。
“我要成功……”他轻轻咀嚼这两个字,像嚼著一枚坚硬的果实,满口生津,又满口生疼。
狂风呼啸,捲起他的衣角。少年的身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,如一把即將出鞘的利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