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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章 初闯南方 心潮渐烈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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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93年刚过初四,年味还没散尽,返工的潮水却已漫过山头。

在广袤的湘南大地,一场无声的“大迁徙”已然拉开帷幕。

村口那条泥泞的毛马路上,挤满了前来揽活的“二八大槓”自行车。

大多是笨重的“凤凰牌”,车后座捆著鼓鼓囊囊的蛇皮袋,车铃鐺叮噹作响,混著大人催促的吆喝声,吵醒了沉睡的村镇。

这是乡亲们自发组织的“单车顺风车”,载著一家老小,奔向镇上的汽车站。

在那蒸汽氤氳的售票窗口前,黑压压的人群涌向狭窄的检票口。

绿皮火车的汽笛声从远处传来,像巨兽的嘶吼,牵引著无数根被生活压弯的脊樑,再次奔向南方的钢筋丛林。

在这股浩浩荡荡的返岗洪流中,塘田镇的唐家老屋格外安静。

唐沐阳倚在自家的门框,情系那片天空。

那个留在特区,还在努力攒学费的瀟晓燕。“她,会在这个春天等著我吗?”他即將南下,带著对瀟晓燕的牵掛。

他知道,此刻的自己,未来虽然迷茫,但决心是清晰的。是“心潮渐烈”,奋斗的起点。

她的星辰大海,等著她自己去点亮。

而唐沐阳奋斗的决心,是在这个春天里,真正迈出那一步。

他熬过了苦难,依然不惧挑战,这是他此刻最真实的写照。

他不是偏爱“苦”,而是只有尝遍了生活的苦涩。那点不甘的酸、那口回甘的甜、那阵辛辣的辣,才会在岁月里沉淀出真正的醇厚。

苦是他成长经歷的底座,也是他终將圆满的基石。

村口的老草垛旁,枯黄的草茎在寒风中瑟瑟发抖。

三个少年围坐在一堆枯枝燃起的微火旁,橘红的火光在他们年轻而粗糙的脸上跳动,映出三种截然不同的神色。

唐建国捏著半截皱巴巴的菸捲,深吸一口,呛得咳嗽了两声,眼里却冒著光。

“沐阳,你都去过了,都说特区遍地是黄金。捡破烂都能发財,是不是真的?”

彭家辉往前凑了凑,接过话:“那边花钱跟流水一样。”

他推了推鼻樑上那副用胶布缠著腿的眼镜,镜片后的眼神冷静得可怕。

“特区,不是垃圾场。建国,那是没本事,没眼力见,去了也是盲流。”

“被人抓了当三无人员遣送回来,连路费都抓瞎。”

唐沐阳盯著跳动的火苗,一言不发,一颗火星溅到手背上,烫得他一缩。

隨即又坚定地伸回去,任由那点灼痛提醒自己保持清醒。

他的声音不大,却像钉子钉进冻土里,扎实有力,带著不容置疑的决绝:

“今年我再去探路,攒一年钱,练一年胆。”

“到时候,不管是捡破烂还是造火箭,我好了,兄弟直接来,生死都在一块。苟富贵,勿相忘。”

三只手在寒风中紧紧握在一起,掌心的汗水混合著泥土的味道,签下了少年最赤诚。

也是最沉重,属於湘南少年的盟约,没有血,却比血更浓。

临行前夜,唐致业坐在门槛上,旱菸袋的火星在黑暗里一明一灭。

像一颗孤独的星,照亮了老人沟壑纵横的脸。

“爹,我走了。”

第二天,唐沐阳拉著那个比蛇皮袋上一个档次的拉杆箱,站在院门口,袋口露出一截崭新的毛巾和半瓶没喝完的辣椒酱。

老人磕了磕烟锅,发出一声清脆的“篤”声,在破晓的清晨格外刺耳,像是给这段旅程盖上了一个沉重的印章。

“到外面,少说话,多做事。”

“別学你哥太实诚被人当冤大头,也別学二流子太滑头遭人恨。”

“家里不用掛念,你站得直,爹的腰就弯不了。”“只要你在外面是人,爹在家里就是爷。”

面对父亲一连串的叮嘱,唐沐阳重重点头,喉咙像堵了团棉花,酸涩得发不出声音。

他转身衝进晨雾,不敢回头。

他怕一回头,看见父亲佝僂的身影,会把刚燃起的雄心浇灭一半。

路过奶奶坟头,他停下脚步,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。

额头抵著冰冷的泥土,感受著大地传来的寒意:“奶奶,孙子可以靠自己挣钱了。”

“等我回来,给您烧最大的纸房子,有电视,有冰箱,让您在那边也享享福。”

风过油茶林,沙沙作响,像老人温柔的回应,又像是一声无奈的嘆息。

他拍掉膝上的土,眼神里的稚气又褪了一层。

这一次,他不是逃家的孩子,是出征的战士。

绿皮火车依旧拥挤,空气中瀰漫著泡麵味、汗臭味和脚臭味混合的复杂气息。但唐沐阳不再像第一次那样惊慌失措。

他像条滑溜的鱼,在人缝里托起自己的行囊,护紧那颗滚烫的心。

到了特区,他没急著去找那个心意渐远的瀟晓燕。

而是直奔,为了加班同样在特区过年的姐姐唐秀英。

唐秀英所在的“住处”,只是厂区后排低矮破旧的平房,当地人称之为“握手楼”。

两栋房之间的距离,近到站在窗口能握住对面邻居的手。

宿舍同样是十几个人挤在一间,霉味和劣质雪花膏味混在一起,发酵出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。

唐秀英睡在上铺,翻身时发出吱呀的呻吟,仿佛隨时会塌。

看见弟弟,她惊喜地跳下来,不小心一头撞在低矮的横樑上。

忍著疼强顏欢笑:“没事没事,这屋子结实,撞不坏。”

“姐,你就住这?”唐沐阳看著姐姐打趣,心疼又好笑。

发黑的墙角,那里正滋滋地长著霉斑,像一张张贪婪的嘴。

看到这环境,他心像被细针狠狠扎了一下,疼得他呼吸都停滯了一瞬。

“阳伢子,这算好的了,有瓦遮头呢。”姐姐笑著,可眼角的细纹,在昏黄灯光下格外刺眼。

那是岁月和劳累刻下的痕跡。

唐沐阳没有急著回恆信宝石厂,在姐姐宿舍赖了几天,白天就跟著姐姐,在厂区门口默默观察。

他不看高楼,不看霓虹,只看那些来来往往的工人。

看工服的顏色,看脸上的神情,看排队打饭时的秩序。

他发现,还是和瀟晓燕、哥哥唐平生所在的恆信宝石厂秩序井然。

那些眼里有光的人,走路都带著风,即使穿著同样的蓝工服,也像將军。

而眼神麻木的人,早被磨成了流水线上的一颗钉子,敲都敲不动,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。

“姐,我要回恆信。”他脑海中浮现出那块“恆信宝石厂”的牌子。

唐沐阳不想多耽搁,將从老家带来的腊肉和猪血丸子,交给姐姐。

“阳伢子,姐离得远,你要听哥哥的话。”唐秀英眼中含泪,將500块钱塞到他手中。

“姐,我还有钱,我也会挣钱。”唐沐阳想到姐姐不易,每年比哥哥寄回的钱更多。

而她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,必须为自己攒点嫁妆钱。

想到这里,他不但將姐姐递来的钱推回,还从口袋里掏出200块钱硬塞给姐姐。

“姐,你去上班,我走了。”说完提起拉杆箱,头也不回地走向汽车站。

转身那一刻,唐沐阳才发现,一颗男人泪,从自己眼角悄悄滑落。

告別姐姐唐秀英,中巴车半小时到达恆信。

这里年后要扩大宝石车间生產,正在招募新一批工人。

女工居多,应聘求职者排成了长龙,大喇叭循环播放著“急招qc、测试员”,声音嘶哑而急促。

恆信宝石厂的招工棚前,红纸黑字贴著几类工种:开料、打磨、拋光、执模、镶嵌,还有最基础的包装与搬运。

唐沐阳没有去挤那排满是求职者的流水线报名处,也没有急著去见瀟晓燕。

拉行李箱径直回到宿舍,简单的放置好,在宿舍楼下见到了,没有回家过年的哥哥唐平生,

“哥,我不想再干搬运了,得想学点手艺。”唐沐阳开门见山。

唐平生点了点头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走,哥带你去见主任。”

负责分配的车间主任姓黄,正翻著花名册,唐平生上前打了声招呼,半开玩笑地说:

“黄主任,这是我弟,您给安排个活儿,別让他再去搬运组,让他跟著学学打磨和执模。”

黄主任抬起头,看著兄弟俩相似的脸庞,又想起唐平生干活一向扎实,便大手一挥:

“行,看在你哥的面子上,去三车间,从打磨和执模学起。先干满一个月,別喊累。”

唐沐阳应了一声,换上蓝工服,便在哥哥的带领下,正式走进了车间。

恆信宝石厂车间里噪音震耳,粉尘飞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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