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臥底(2/2)
到了当月的公司聚会,张扬“很巧合”地出现在了同一个饭店。他端著一杯酒,走到刘一达面前,什么话都没说,连干了三杯白的。然后又走到赵飞面前,又干了三杯。
那天晚上张扬吐得昏天黑地,吐到最后只剩乾呕,胃里的酸水都翻上来了,还在那儿撑著没倒下。
赵飞坐在主位上,把这一切看在眼里,没说一句话。但第二天,张扬的调令就下来了——从打杂的调到了赵飞身边,当司机。
名义上是司机,实际上赵飞去哪儿都带著他。但带归带,赵飞从来不让他接触任何实际的事务。谈生意的时候,张扬在门外等著;见客人的时候,张扬在车里等著;帐目往来、货品交接、人员调度,张扬一概不知。
赵飞对他是真好,给钱,给车,给房子住,出去吃饭从来不忘给他带一份。但这份“好”里藏著一根线——信任可以有,但不能太多。赵飞是把他当兄弟,但不是一个可以託付生意的兄弟。
张扬知道,如果一直这样下去,他这条线就废了。他在赵飞身边待得越久,就越像一个真正的司机,一个真正的马仔,而拿不到任何能將赵飞钉死的证据。
他需要一个突破口。
那个突破口,就是秦峰。
秦峰是市局刑侦支队的人,盯赵飞盯了很久。他性子急,脾气暴,办起案来不管不顾,好几次差点跟赵飞的人正面起衝突。在赵飞那伙人眼里,秦峰就是一只甩不掉的苍蝇,嗡嗡嗡地围著他们转,烦人,但又不能真的动他。
张扬看准了这一点。
他私下找到了秦峰,把自己的计划一五一十地说了。秦峰听完,第一反应是骂了一句脏话,然后问,你疯了?
张扬说,我没疯。你不死,赵飞永远不会真的信我。
秦峰沉默了很久,最后说,我得上报。
张扬说,行。
计划报上去之后,在市局內部引起了不小的爭议。有人说太冒险,有人说这是拿两个同志的命在赌。但最终还是批了。因为没有更好的办法。
那天晚上,秦峰“喝多了”。他拦在赵飞的奔驰车前,满身酒气,指著车里的赵飞破口大骂,说你们这帮王八蛋別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干什么,我秦峰盯死你了,你走到哪儿我跟到哪儿,早晚有一天我亲手把你送进去。
赵飞坐在后座,脸色铁青,但什么也没说。他不能动秦峰,至少不能在大街上,当著这么多人的面动一个刑警。
但张扬动了。
他从驾驶座上衝下来,一把拽住秦峰的衣领,把他往旁边的小巷子里拖。秦峰挣扎著,两个人撕扯在一起,骂声、拳脚声混成一团。赵飞的另外两个手下想上前帮忙,被赵飞一个眼神制止了。
然后,一声枪响。
所有人都僵住了。
张扬从小巷子里走出来,手里握著秦峰的配枪,枪口还在微微冒著青烟。他的手上沾著血,脸上也溅了几滴,在路灯下显得格外刺目。他走到赵飞的车窗前,弯下腰,声音发著抖,但说出来的话却清清楚楚:“飞哥,走。”
赵飞看了他一眼,那个眼神张扬到现在都记得。那不是感动,也不是感激,而是一种复杂的、掂量著什么的目光。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了这个人。
然后赵飞只说了一个字:“走。”
那天晚上,赵飞连夜安排张扬离开本市。先到广州,然后从香港转机飞美国。赵飞在美国有產业,有人脉,他安排张扬进了一家枪械俱乐部,名义上是“培养培养”,实际上是让他避风头。
秦峰“死”了。市局对外发布了通缉令,犯罪嫌疑人的画像和张扬的並不像,但案子就这么悬著了——一个刑警在大街上被人枪杀,这是天大的案子,可偏偏找不到凶手,也找不到尸体。市局內部给出的说法是,秦峰因公殉职,追认烈士,家属领了抚恤金。而真正的秦峰,被秘密送进了警院进修,换了一个名字,换了一套档案,从零开始。
这世上再也没有秦峰这个人了。至少在赵飞案彻底了结之前,没有。
两个月后,张扬回来了。
赵飞亲自去机场接的他。见了面,赵飞什么都没说,只是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,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把五四式手枪,连同一个枪套,一起塞进张扬手里。
“带著。”赵飞说,“从今往后,你就是我亲兄弟。”
当天晚上,赵飞在公司摆了一桌酒,把手下所有叫得上號的人都喊来了。酒过三巡,赵飞站起来,指著张扬,对所有人说:“你们都给我听好了,扬子是我赵飞的兄弟,比亲兄弟还亲的兄弟。以后他的话就是我的话,谁要是跟他过不去,就是跟我赵飞过不去。”
张扬坐在旁边,端著酒杯,脸上掛著恰到好处的感激和惶恐。所有人都在看他,有羡慕的,有嫉妒的,有不以为然的,也有真心佩服的。
他一一记住。
从那以后,赵飞开始真正把一些事情交给他。虽然核心的生意还是赵飞亲自把控,但张扬能接触到的东西越来越多,能进的门越来越深。
他已经走到了赵飞身边最近的位置。但还不够近。他需要走进赵飞心里最隱秘的那个角落,需要拿到那个能让整个海达贸易公司彻底崩塌的东西。
而今晚,吴军和黄四儿的接头失败了。市局三大队的人已经贴到了吴军身边。那个被黄四儿拉下水的警察还藏在暗处,像一个隨时可能引爆的雷。
张扬把最后一个烤腰子吃完,用纸巾擦了擦嘴,又擦了擦手,把桌上的竹籤归拢到一边。
老马走过来收碗,又笑呵呵地问了一句:“真不来一瓶?自行车又没人查你酒驾。”
张扬笑了笑,还是摇头:“不了,喝不了。”
不是喝不了,是不敢喝。
从一年前踏进海达贸易公司的那一天起,他就再也没有真正醉过。每一次举杯,每一次仰头,他喝下去的每一口酒,都要精確地计算好分量——够不够让赵飞觉得他爽快,够不够让旁边的人觉得他够意思,但又绝不能多到让自己的脑子慢下来。
脑子慢一步,命就没了。
张扬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十块的票子压在碗底下,跟老马打了个招呼,推著自行车走出胡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