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章 特殊顾问(2/2)
魏良弼看了看沈炼,又看了看方学渐,嘴角抽了抽,想笑又忍住了。
“方公子要的东西,明天会有人送来。”他说,“坩堝不好找,不过城里有几家瓷器铺子,应该能买到。还有本《营造法式》,讲的是建筑和窑炉。”
方学渐的眼睛猛地亮得像两盏一千瓦的灯泡。
该死的理工男。
魏良弼轻声关上门,走了。
但沈炼听出来了——门上至少有三道锁。铜的,不是铁的,碰撞声沉闷,是新锁。
软禁。还是笼子里的鸟。
他想到生活不也是无形的笼子吗?芸芸眾生困於其中,不也乐得自在。
方学渐从东厢房跑出来,站在院子中间,仰著头看天。月亮很圆,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。
“沈炼!”他激动的说,“月亮!你看,月亮!”
沈炼走出正房,抬头。
不是詔狱里那个拳头大的气孔。是真正的、完整的天空。月亮很亮,星星没几颗,远处有云,薄薄的一层,像纱。
方学渐在院子里转了一圈。摸摸石榴树的树皮,摸摸墙上的青砖,蹲下来用手指抠地上的石缝,抠出一撮青苔,凑到鼻子前闻了闻。
沈炼看著他,没有制止。
詔狱出来的人,突然被放出来,总得有个適应的过程。
“沈炼。”方学渐站起来,拍拍手上的灰,压低声音,“你说,这院子里的暗哨在哪儿?”
沈炼看了他一眼。
方学渐嘿嘿笑了两声:“別装了,我也看出来了。大门屋顶上两个,石榴树后面一个,正房后面还有一个。至少四个。”
沈炼转身回了正房。方学渐跟过来,声音压得更低:“咱们能跑吗?”
“跑不了。”沈炼说,“暗哨只是明面上的。院子外面还有。”
方学渐脸色微变:“你怎么知道?”
这种安置点的標准配置——四明四暗,八个暗哨,轮班值守,每两个时辰换一次班。院子里的人,每一步都在他们的视线里。
方学渐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笑了。
“那就不跑。”他往椅子上一靠,翘起二郎腿,仰头看著房梁,“反正比詔狱强,这可是高级別安保。”
他从东厢房搬来一把椅子,坐在沈炼对面。
“沈炼,你说,咱们以后怎么办?”
“活下去。”沈炼说,“然后,找机会真正自由。”
院子里又传来脚步声。
灯笼光照在魏良弼脸上,表情看不太清。
“沈先生。”他走进来,把食盒放在桌上,“晚饭。厨子做的,您尝尝合不合口味。”
食盒打开。
四菜一汤。红烧肉、清蒸鱼、炒青菜、豆腐汤,一碗白米饭。
和詔狱里一样的菜,但做得更精致。红烧肉切成大小均匀的方块,酱色很重,上面撒著翠绿的葱花。清蒸鱼的鱼身上划著名几刀,刀口里塞著薑丝,汤汁是透明的,能看见盘底。
沈炼端起碗,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嘴里。
酱汁的味道比詔狱里的更浓,带著一丝甜味——放了冰糖。
这四菜一汤的分量,沈炼心里有数。
魏良弼是想让他信任自己。或者说,想让沈炼觉得他值得信任。
“沈先生。”魏良弼开口了,“朱大人对您很感兴趣。他说,如果您能持续提供有价值的情报,他可以帮您恢復身份,甚至给您一个正经的官职。”
沈炼放下筷子,看著他。
“什么官职?”
魏良弼笑了:“这要看您能提供什么了。朱大人说,如果您能把严党在东南的贿赂网络全部挖出来,他可以保举您做北镇抚司的知事——正七品,有实权。”
正七品,北镇抚司知事。
这是个不大不小的官职。说大不大,在锦衣卫里排不上號。说小不小,至少比死囚强,海瑞在淳安当知县也是七品。
官肯定要当的。
但当下这不是重点,重点是朱希孝在试探他。
看他会不会被官职打动。如果沈炼表现出兴奋,朱希孝就会觉得他是个贪图富贵的人——这种人好控制,但不可信。如果沈炼表现出不屑,朱希孝就会觉得他背后有人,更可疑。
沈炼端起汤碗,喝了一口。
咸淡刚好。
“替我谢谢朱大人。但我现在只想做好分內的事,为上面的人分忧。等严党的事结了,再说其他的。”
魏良弼的笑容一僵。
很快又恢復了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那我就不打扰您休息了。”
他走到门口,转过身。
“沈先生,朱大人还说了一句话。”
沈炼等他继续。
“他说——如果您真是暗桩,那他就不查了。如果您不是,那您最好快点变成是。”
脚步声渐远。
方学渐从隔壁探出头来,脸色有点白:“他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,他给我留了一条活路。”沈炼说,“但也只留了一条。关键看你的命值不值得留。”
方学渐咽了口唾沫:“当官好复杂,刚不是说给官噹噹,我还想跟著耍威风呢。那以后咱们怎么办?”
月光照在石榴树上,枝条的影子落在地上,像一张网。
沈炼忽然笑了。
“什么怎么办?凉拌。先造玻璃。”
方学渐一愣:“造玻璃?什么鬼?”
“对。从明天开始,你造玻璃。我写情报。”沈炼看著院子里的石榴树,目光沉静,“我们要让朱希孝觉得,我们有用。非常有用。”
方学渐愣了几息,然后咧嘴笑了。
“行。那我明天就开始烧炉子。”
沈炼看著院子里的石榴树,陷入沉思。
朱希孝要查他,这是最凶险的一关。过了这一关,他就真的安全了。过不了——
方学渐在东厢房里已经开始摆弄他的“实验室”了。碗碟碰撞的声音,沙子倒进盆里的声音,还有他自言自语的声音:“一千七百度,一千七百度……先改炉子,再改配方……”
沈炼在脑子里画了一张图。
四合院的结构。暗哨的位置。换班的时间。可能的逃跑路线。
这是他在任何地方都会做的事。不是因为他想跑——是因为他需要知道,自己到底被关在什么样的笼子里。
明天,他要开始写第一份情报了。
不是给魏良弼看的。是给朱希孝看的。他要让朱希孝相信,他是“上面的人”。不是用嘴说的,是用做的。一条一条的情报,精准到让人不敢相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