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九章 转移(2/2)
是朱希孝在摆架子?还是在试探?
沈炼倾向於后者。朱希孝虽执掌锦衣卫时日尚浅,可久在京营禁卫之中,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。一个从詔狱里凭空冒出来的“暗桩”,换谁都不会轻易相信。他在等,等沈炼自己露出破绽。
马车停了。
不是慢慢停的,是突然停的。马匹打了个响鼻,前蹄刨了刨地面。
有人跳下车。
车门被拉开,夜风灌进来,带著泥土和草木的气息。有人在抓沈炼的胳膊,把他从车上拽下来。
“慢点。”周奎的声音响起,“別摔著。”
沈炼站在地上,腿有点软。二十多天没怎么走路,膝盖骨在打颤。有人解开了他眼睛上的黑布,光线刺得他睁不开眼——好几盏灯笼掛在门楣上,把周围照得通亮。
就在这一瞬间——
“有刺客!”
周奎一声暴喝,声音像炸雷一样在夜空中炸开。
黑暗里,数道寒光破空而来。
三个蒙面人从胡同两侧的屋顶跃下,身形快得像鬼魅。手中长刀直劈沈炼面门,刀锋在灯笼光下泛著冷森森的寒光。
沈炼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他认出了那些刀——绣春刀,锦衣卫制式。但来人的身法比普通校尉快了不止一筹,出手就是杀招,没有半点犹豫。
严党的人?还是……別的什么人?
电光石火间,第一柄刀已经劈到面前。
沈炼没躲。
他身后站著方学渐。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,正蒙著眼睛站在原地,什么都不知道。如果他侧身一让,这一刀就会结结实实地劈在方学渐脑袋上。
“趴下!”
沈炼暴喝一声,前世练过的肌肉记忆瞬间炸开。他反手抓住方学渐的衣领往下猛地一按,方学渐整个人被甩趴在地上,摔得七荤八素,黑布都甩飞了。
与此同时,沈炼腰胯猛沉,右臂横在身前硬扛了一记。
刀锋划开他的袖口,在手臂上拉出一道血口。鲜血瞬间染红了布衫,顺著手肘往下滴。
他咬紧牙关,连哼都没哼一声。
不但没退,反而借著这一刀的力道向前猛衝一步。左手五指如鉤,直直抓向蒙面人的手腕——只要碰到皮肤,他就能提取记忆,揪出幕后主使!
蒙面人显然没料到这个文弱秀才会主动反击,愣了一瞬。
就是这一瞬,沈炼的指尖已经触到了他的袖口。
可惜,差了一寸。
第二刀已如鬼魅般从侧方死角劈来。角度刁钻到极致,森冷刀锋直逼沈炼后心,瞬间封死所有退路。
沈炼瞳孔骤缩如针。
心臟仿佛停跳了半拍,浑身血液瞬间冻结。
躲无可躲。
该死!还是算错了!
他甚至来不及多想,心底只剩一个念头——完了。这一局,终究还是栽了。
千钧一髮之际。
“闪开!”
一声炸雷般的怒吼。
周奎猛地扑上来,铁钳般的大手一把攥住沈炼的后领,將他整个人朝后甩了出去。沈炼身子凌空,眼睁睁看著那本该劈入自己后背的刀刃,狠狠砍进了周奎的左肩。
利刃入肉。鲜血喷涌。
刀锋从肩胛骨处斜劈而下,划开飞鱼服的缎面,在皮肉上犁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。周奎闷哼一声,身子晃了晃,却死死顶住,反手抽出腰间短刀格挡。
“带沈先生走!”
他嘶声吼道,额头上青筋暴起,左肩的血顺著胳膊往下淌,在地上匯成一小摊。
一切发生在呼吸之间。
沈炼摔在地上,后背著地,震得胸腔发闷。他望著周奎摇摇欲坠却兀自不退的背影,脑中一片空白——他想不通。一个锦衣卫百户,为什么要拼了命救他?
其余锦衣卫校尉和小旗这才反应过来,拔刀迎上。三个蒙面人见势不妙,虚晃一招,转身消失在夜色中。
方学渐从地上爬起来,脸色惨白如纸,腿抖得像筛糠。他踉蹌著衝到沈炼身边,一把拽住他的袖子,声音都在打颤:“你、你胳膊流血了!你刚才……你怎么不躲啊!”
沈炼低头看了一眼手臂上的伤口。
血顺著手肘滴在地上,疼得钻心。他没理会方学渐,蹲下来看著重伤倒地的周奎。
周奎的左肩已经被血浸透了。飞鱼服变成了暗红色,血还在往外涌,他的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发青。
“你为何要救我?”沈炼沉声道。
周奎喘著气,咧嘴一笑。
那张粗獷的脸上露出一个说不清什么滋味的笑容。他开口了,声音虚弱,却字字清晰——
“我最开始见到你名字『沈炼』时,就特別吃惊。忠愍公,沈炼大人,也叫沈炼。”
沈炼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他知道周奎说的是谁了。
青霞山人,沈炼。錚錚铁骨的锦衣卫硬汉。为人刚正,嫉恶如仇。曾上十罪书弹劾严嵩父子,被杖责贬到保安州。即便在塞外,他依旧痛骂严氏父子,最终被严世蕃恨之入骨,设计诬陷为白莲教谋反,惨遭杀害,年仅五十一岁。
周奎四下看了一眼,压低声音缓缓道:“年轻时,家中蒙难,正是受了那位沈炼大人的恩惠,才保全了一家人。我这条命,是沈大人给的。我一辈子都记著这份恩。”
他咳了一声,嘴角渗出血沫。
“所以当我见到你——也叫『沈炼』,又有这般胆识、这般见识,能看透朝堂大局、点破严党虚实——我心中早就认定了。这是老天爷再给沈炼一次活下来的机会。”
“我没什么大本事。”周奎的声音越来越弱,“我就是想给你爭一条活路。你该活下去。把该说的说了,该做的做了。”
他顿了顿,忽然畅然一笑。
“沈先生,方秀才那事,对不住了。桑皮纸,我控薄了三分。”
沈炼沉默了。
他终於明白了。周奎看似粗莽,实则粗中有细。心里头藏著的,是一段血海深仇。之前他愿意放自己传递消息、愿意帮自己周旋,根源都在这里。
这条命般的恩情,沈炼牢牢记在心里。
也让他更加確定——这一局,他不是替自己活,还要替前世今生的忠魂活。
周奎的血还在流,浸透了半个身子。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。
“周百户。”沈炼扶著他,一字一顿,“你挺住。你这条命,我记下了。”
周奎咧嘴一笑,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。
“记不记的……无所谓。你活著就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