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八章 走马灯(2/2)
“是倭生帐。”
“还有醉仙楼的私库,谁也不能说,包括严阁老。”
钱德厚跪在地上,浑身发抖,额头抵著冰冷的地砖:“小阁老放心,小人就是死,也绝不会吐出半个字。”
严世蕃俯下身,拍了拍他的肩膀,语气忽然温和下来:
“钱先生,你我是自家人,我信你。你妻儿在苏州,我已经安排了人照看。你那幼子启智,今年才六岁吧?读书的天分不错,我已经请了王先生做他的西席。將来科举入仕,我严家保他一个前程。”
记忆再跳。
嘉靖三十四年,一个雨夜。
严世蕃將钱德厚召入密室。屋內烛火摇曳,光影在墙上晃动,像无数条扭动的蛇。墙上掛著东南沿海的海防图,严世蕃指著图上几处標註的红圈,语气森然:
“钱先生,你可知这些红圈是什么意思?”
钱德厚摇头。
严世蕃冷笑一声:“这是汪直那伙海寇的补给点。每月从咱们手里出去的粮食、药材、铁器,走海路送到这些地方,换回来的是银子、是倭刀、是南洋的香料。”
他盯著钱德厚的眼睛,一字一句:
“这笔帐,你也记著。但只能用暗语。”
钱德厚面色惨白,声音发颤:“小阁老,这……这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啊!府上支度纵然不小,咱们实在犯不著冒这等杀头风险……”
话没说完,严世蕃一把揪住他的衣领。
那张脸逼近到钱德厚鼻尖前,一字一句,如同毒刺扎进他心底:
“你懂个屁!你给我记牢了。一旦事发,你记住!贪墨之罪,你可以认;但通倭二字,就算打死你,也绝不能吐半个字!这是底线,是你全家活命的根!”
这些隱秘至极的记忆,深埋钱德厚心底最深处,是他撑到现在的唯一依仗。
此刻,尽数被沈炼强行扒出,一览无余。
记忆的最深处,还有一段画面——
严世蕃靠在太师椅上,手里把玩著一枚玉扳指,对著钱德厚嗤笑开口:
“陛下岂会不知咱们严某人捞银子?之所以一直隱忍,只因我严世蕃能给朝廷弄来钱,能稳住大局。那些清流只会站著说话,空谈道德,半点治世本事没有。我做的事,不叫贪腐,是替皇上分忧解难。”
沈炼心头一震。
原来如此。
忽然,又一段模糊记忆翻涌上来。
应当是几日前的画面。钱德厚眼布血丝,意识昏沉,牢门被猛地撞开。
一个狱卒快步上前——孙狱卒。他一瘸一拐,悄悄为钱德厚擦拭伤口,压低声音:
“钱先生,小阁老正在设法救您,您一定要撑住!牢里有我接应,您放心。”
画面再转。
赵彦走入牢中,皮笑肉不笑,脸上掛著那种让人浑身不舒服的笑容:
“钱先生,只要你说出林一清下落,交出严世蕃的总帐本,徐阁老必保你平安,我赵某也保你无事。身在其位,用了些手段,你也多担待啊。”
黄鼠狼给鸡拜年,不安好心。
紧接著,魏良弼面色阴鷙现身。
那张脸在火把的光下扭曲变形,语气冷厉如刀:
“钱德厚,招也得招,不招也得招!进了我北镇抚司詔狱,就別想活著出去!”
他不仅逼问通倭、贪墨罪证,更死死盯住一句:
“你认不认识沈炼?”
钱德厚昏沉中只含糊应了声:“谁是沈炼?”
魏良弼字字冰冷,一字一顿:
“南直隶秀才,沈炼。我怀疑他是严世蕃的暗桩,一直在助紂为虐,是不是你同党?你们是不是同一条线的?”
竟是要藉机把沈炼一併拖下水,坐实他是严嵩一党!
沈炼將这一段段记忆飞速梳理完毕,心头一凛。
当真是步步惊心。
詔狱之內,暗流汹涌——魏良弼在查他,赵彦在逼钱德厚,孙狱卒在暗保,徐阶、严嵩两派势力轮番登场,你方唱罢我登场。步步杀机,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復。
沈炼缓缓吐出一口浊气。
手中的那只手,已经冰凉。
钱德厚还吊著一丝微弱的气息,胸口几乎看不见起伏。沈炼缓缓鬆开手,站起身来,怜悯的目光平静地看向这个断腿的帐房。
周奎走上前来,皱眉道:“沈先生,这人已经废了……”
沈炼摇摇头,语气低沉:“嗯。身体髮肤,受之父母。如今落得这般境地,实在可悲可嘆。他方才喊冤,我不过是本能一扶罢了。”
周奎也不疑有他,招呼狱卒將人拖走,对沈炼道:“沈先生,这地方晦气,咱们还是回去吧。”
沈炼点点头,转身隨周奎往回走。
脚步踩在詔狱湿漉漉的石板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他的脑海中却在飞速回放著方才获得的那些记忆——帐册、名单、暗语、交易、倭寇、军餉……一张庞大而精密的大网,正在他脑海中缓缓铺开。
回到牢房。
魏良弼送来的书册、衣食还在桌上,茶壶里的龙井还温著。方学渐正捧著一本《天工开物》翻看得入神,嘴里喃喃自语,满脸憧憬:“魏大人待咱们这般周到,往后的待遇,怕是只会越来越好。”
沈炼闻言,心头一沉。
他冷著脸走上前,没给方学渐半分情面,沉声斥道:“闭嘴。这詔狱里步步是刀、处处是阱,你竟还存著这般天真心思?谁好谁坏,岂是眼下能看得透的?”
方学渐被懟得一愣,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反驳,只能垂头嘟囔:“好好好,你说得都对,我听你的便是……你今儿是吃了火药了?我就捣鼓我的书,又没惹你烦。”
沈炼看著他单纯的模样,心头五味杂陈。
方学渐心性澄澈,虽身处囹圄,却依旧守著自己的热爱与纯粹。可他眼底的通透,又藏著几分不一般的清明——绝非寻常书生那般迂腐。只是这般心性,在波譎云诡的朝堂与锦衣卫的暗斗里,太容易被碾碎。
他暗下决心。
日后若有机会,定要护这方学渐周全,將他从这泥沼般的政治斗爭中摘出去,送他去一个能安心研艺的地方。
牢中寂静。
沈炼又想起了钱德厚的遭遇。那个被严世蕃百般盘剥、思想被彻底洗脑的可怜人,如今已是残躯一副,不知能否熬过这一劫。又有没有人肯出手相救?
而孙狱卒的身份——想想便心生后怕。当时提取记忆里,只是隱约有一些在黑暗中行走的身影,也没什么特別之处。现在看来,那分明是一条藏在暗处的线。
一桩桩事盘绕心头。
沈炼揉了揉眉心,强压下翻涌的情绪,开始默默梳理锦衣卫眼下掌握的情报。
魏良弼、赵彦,立场清晰。
孙狱卒原以为他偷看卷宗是为了徐阶,竞与严党也有瓜葛,也是蹊蹺。唯有那百户周奎,至今仍摸不透其归属。
沈炼望著詔狱潮湿的石壁,石缝里渗出的水珠在火光下闪著幽光。
倦意席捲而来。
梦中,似又响起了那不绝的刀光剑影,与人心深处的暗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