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八章 走马灯(1/2)
沈炼心里门儿清。
自己这点优势——前世那点论文记忆,加上从魏良弼身上摸来的情报——撑不了几天了。
信息差这玩意儿,就像詔狱里那碗红烧肉,吃著香,可总共就那么几块。吃完了,就没了。
想在锦衣卫的地盘上活下去,想反制朱希孝、拿捏魏良弼,得挖更深的料,接触核心的人。
他第一个盯上的,就是丁字號牢房那位——钱帐房,钱德厚。
直觉告诉他,钱德厚脑子里锁著的不只是严党通倭的罪证,还有严党某个角落的私库。
严府的帐本在谁手里?在这位钱先生脑子里。
严党跟朝中谁有勾结、贪了多少、怎么跟倭寇做的买卖——这些要命的秘密,全锁在这位断腿帐房的嘴里。他是整盘棋的死穴,谁撬开他的嘴,谁就捏住了严党的七寸。
沈炼找了个由头,去找魏良弼。
“魏大人,”他语气不咸不淡,“邹应龙那道摺子递上去,牵扯的人少不了。钱德厚那儿,我想帮大人把把关,多挖点东西出来,省得后头出岔子。”
魏良弼一听,眼睛亮了。
好事啊。沈炼这人有手段,有情报,真能撬开钱德厚那张铁嘴,自己这功劳簿上又能添一笔。他当场就要点头。
可嘴张到一半,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闪过几天前籤押房里的那一幕。
陈幕僚端著茶盏,语气倒是不重,可每个字都像钉子似的往他心口扎:“魏大人,指挥使大人提级用你,是看重你的才干。可这詔狱里头,规矩就是规矩。钱德厚是什么人?严党要犯。你拿他做由头去嚇一个秀才,传出去像什么话?要是有心人捅到御前,说你魏良弼私通牢狱、泄露案情——这罪名,你担得起?”
魏良弼当时冷汗就下来了。
此刻沈炼再提钱德厚,他哪还敢接茬?
“沈先生,”他连忙换上一副笑脸,语气软得像刚出锅的糯米糕,“此事太大,超出我权限了。得先越级稟报指挥使朱希孝朱大人,才妥呢。”
沈炼脸色当场就冷了。
“魏大人若是信不过我,那便算了。”
他转身就要走。
上报朱希孝?开什么玩笑。一旦报到锦衣卫指挥使那儿,层层审批、道道关卡,別说接触钱德厚了,连丁字號牢房的门缝都摸不著。更糟的是——打草惊蛇。朱希孝那人精,立马就会琢磨:沈炼为什么盯上钱德厚?他到底知道多少?
魏良弼急了,连忙上前拦住,又是作揖又是赔笑:“沈先生,沈先生莫要见怪,莫要见怪!实在是权限所限、职责所限,您多多包涵,多多包涵啊!咱们往后合作的日子,还长著呢!”
沈炼冷冷扫他一眼。
“魏大人这话说得漂亮。只是在下如今虽在詔狱,好歹也是替朝廷办事。若是处处受制,连审个犯人都要层层上报——那魏大人谈的合作,又从何谈起呢?”
魏良弼面色一僵,訕訕道:“沈先生言重了,言重了。实在是……唉,您有所不知,那指挥使的陈幕僚前几日刚敲打过我,说我在钱德厚一事上太过隨意。我这位置,也是如履薄冰啊。沈先生大才,定能体谅我的难处。”
沈炼面色铁青,满脸都写著“被猜忌的不悦”,一副懒得多言、不愿掺和的姿態,冷冷甩了甩手,转身便走。
可转身的那一瞬,他眼底闪过一丝冷光。
明路走不通。
那就只能来一场“意外”了。
方学渐之前见过钱德厚,大致知道丁字號牢房的位置。这是第一步。
——得找个合情合理的藉口,在詔狱里“四处走走”。
当日,机会来了。
沈炼见著看守他的百户周奎,淡淡开口:“我进詔狱这么久,还没四处看过。如今就身份来说,也是锦衣卫的人,在詔狱关了四月,四处走走看看,不过分吧?”
周奎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没法拒绝。
沈炼现在是什么人?朱希孝、王崇、魏良弼三重看重的人。他一个百户,拦不住。只能陪著。
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甬道。
詔狱的走廊又窄又长,两侧牢房像一口口竖著的棺材,阴暗潮湿。火把的光在石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,空气里瀰漫著霉味、血腥气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腐臭——是伤口烂掉的味道。偶尔传来犯人的呻吟声,铁链拖地的刺耳声响,像从地底深处冒出来的鬼哭。
周奎一边走一边打量沈炼的神色,试探道:“沈先生,这詔狱里头腌臢得很,没什么好看的。您若想散心,不如去院子里走走?”
沈炼摆摆手,语气平淡:“无妨。我就是想看看,这北镇抚司的詔狱,到底是个什么所在。”
他不露声色,脚下却有意无意往丁字號牢房方向靠。
刚走到拐角——
几个狱卒拖著一人匆匆走过。
沈炼目光一凝。
钱德厚。
那人被两个狱卒架著胳膊,双腿拖在地上,像一块破布似的被拽著走。
狱卒们低声议论,声音不大,可在甬道里听得清清楚楚:
“这老帐房嘴是真硬,腿都打断了,多少刑都挨了,愣是没把要紧的吐出来。”
“可惜了,再硬也扛不住詔狱的手段。再扛几日,人就没了。”
“哪能呢?赵大人下手知轻重的。稍待几天会缓过来的,只人肯定残了。”
钱德厚奄奄一息,头耷拉著,气息微弱得像一根隨时会断的丝线。
沈炼还在寻思怎么触碰到他。
就在这一瞬间——
钱德厚突然猛地睁眼。
那双眼睛布满血丝,浑浊得像两汪泥汤,却在这一刻迸发出最后一丝清明。他像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,嘶吼出声:
“冤啊,冤啊……我冤啊!”
声音在甬道里迴荡,听著瘮人。
机不可失。
沈炼心头一动,顺势上前,动作自然得像本能反应,伸手一扶——
握住了钱德厚的手。
那一瞬间,提取记忆的能力,发动了。
钱德厚最后的意识、最深的秘密,如同溃堤的洪水,疯狂涌入沈炼的识海。
画面如走马灯般飞速流转。
嘉靖二十五年。苏州城,一间逼仄的帐房里。三十出头的钱德厚正伏案核算盐税帐目,算盘打得噼啪响。他做了一笔极为精细的帐,被严世蕃的管家看中,延揽入府。那时的他精於算学,为人谨慎,很快便在严府帐房中脱颖而出。
嘉靖二十九年。严嵩七十大寿。钱德厚私下献上一本精心核算的“十年收支总帐”,將严党从嘉靖十九年到嘉靖二十九年的所有灰色收入——盐课、关税、卖官鬻爵、地方孝敬——梳理得井井有条,分毫不差。严世蕃大喜,当场擢他为严府总帐房。
从那一天起,他接触到了严党最核心的机密。
记忆深处,一道深夜画面骤然浮现——
严世蕃死死攥著钱德厚的手,语气阴狠,又带著几分刻意营造的温情:
“钱先生,我父子待你十几年,恩重如山。你妻儿老小,我都照看得妥妥帖帖。这帐册,事关身家性命,你务必死死守住,半字不可外泄!”
画面中的严世蕃那双眼睛如同毒蛇一般盯过来,声音压得极低:
“记住,这帐册分三部分——其一是官生帐,朝中谁收了银子、谁卖了官,一笔一笔都记著。其二是军生帐,东南抗倭的军费去了哪里,你心里有数。还有其三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几分,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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