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章 软硬兼施(2/2)
“方秀才,果真要敬酒不吃吃罚酒。钱德厚你也看见了。他的左腿断了,额头上有三个烙印。你想步他的后尘吗?”
赵彦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瓷瓶,拔开瓶塞,往鸡汤里倒了一些白色的粉末。粉末落入汤中,立刻化开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“这是砒霜。你喝了这碗汤,一炷香之內就会死。七窍流血,肠穿肚烂,死得很惨。”
他把碗推到方学渐面前。
“你选吧。”赵彦靠双手抱胸,看著他,“说,或者死。”
方学渐低头看著那碗汤。鸡汤的表面油花在光线下闪著光,像一面小小的镜子,印出——他蓬头垢面,眼窝深陷,嘴唇乾裂的模样。
他伸出手,端起那碗汤。
碗端到嘴边,汤已经不烫了,只剩一点残留的热气。
赵彦的眼睛眯了起来。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,又一下。
方学渐把碗凑到唇边,张开嘴——
“等等!”赵彦突然站起来,椅子往后一倒,砸在地上,发出“砰”的一声巨响。
碗悬在嘴边,离嘴唇不到一寸。
“你考虑清楚了?没有犹豫。”赵彦稍带关切的问。
他又顿了一下。
“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开口。”
方学渐把碗放下来,放在桌上。
“不知道。赵大人,我不知道你们要我说什么。那碗里真的有砒霜,对我还是一种解脱吧。”他傻笑起来。
赵彦沉默了,对方学渐又是困惑,又有佩服。
“方秀才,你知道吗?”赵彦在那自顾自说,“我审了十二年犯人,见过太多人。有的人贪生怕死,有的人贪財好色,有的人贪恋权势。但你不一样。”
“你是怕死。你也怕疼。不过你什么都不怕。你不怕钱,不怕女人,不怕功名。”他的声音带著羡慕。“你到底图什么?”
方学渐眼睛红红的,全是血丝。
“赵大人,您有没有过一个人——您明知道跟著他会死,但还是想跟著他?”
赵彦愣了一下,他是有的。
“我有。”方学渐说,“那个人叫沈炼。他救过我的命,我还他一条命。就这么简单。”
“乏了,乏了,方秀才,咱们就到这儿吧。今天的汤,没毒,那是麵粉。”赵彦声音闷闷的,心里却沉沉地想著:我欠的那条命,要怎么还才好?
方学渐腿有点麻,扶著桌子站了一会儿。
“赵大人,谢谢您。”
他没有死。
他还活著。
他想起赵彦说的那句话——“那是麵粉。”
然后他想起自己端起碗的时候,手没有抖。
足够了。
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怕死了。也许是在厢房里,当两个女人把他按在床上的那一刻。也许是在丁字號牢房里,当看见钱德厚那条断腿的那一刻。
或者,更早。
早到沈炼对他说“我不会让你死”的那一刻。
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。不是赵彦的,也不是周奎的,是那种拖沓的、带著老人才有的节奏的脚步声。
方学渐听得这个脚步声——孙狱卒。
铁钥匙插进锁孔,拧了一下,锁链哗啦啦响,铁门被推开一条缝。
孙狱卒站在门口,手里提著一只食盒。他穿著灰色的短褐,腰间繫著一条布带,布带上掛著一只酒葫芦。他的脸上是关心,是担忧,是那种老人才有的、藏著掖著不肯说出口的心疼。
“方秀才。”他的小声说,像怕惊动什么人,“给你送饭来了。”
他把食盒放在地上,打开盖子,端出一碗粥、一碟咸菜、两个馒头。粥是热的,冒著热气,馒头上还带著蒸笼的竹香。
孙狱卒蹲下来,把粥碗往他面前推了推。
“喝了吧。饿了一天了,胃受不了。”
方学渐喝了一口热粥,然后一口接一口,把整碗粥都喝完了。
孙狱卒看著他喝粥,等他把碗放下,孙狱卒才开口。
“方秀才,我在这詔狱里干了二十三年,见过太多人。有的人进来的时候硬气,出去的时候软了。有的人进来的时候软,出去的时候硬了。但像你这样的——进来四个月了,还是这么硬——我没见过。”
他顿了一下,从腰间解下酒葫芦,拔开瓶塞,递到方学渐面前。
“喝一口,暖暖身子。”
方学渐接过酒葫芦,抿了一口。酒是烈的,烧刀子,从他的喉咙一路烧到胃里,烧得他咳嗽了两声。
孙狱卒把酒葫芦收回去,塞上瓶塞,掛在腰间。
“方秀才,你跟沈炼——”他顿了一下,像是在斟酌措辞,“你们到底是什么关係?”
方学渐的脑子里是沈炼的脸——不是原身的记忆里的那张脸,是他在詔狱里亲眼见过的那张。冷静的、沉著的、永远不会慌的脸。
“他是我朋友。我唯一的朋友。”
孙狱卒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
“朋友。”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像是在品味它的味道,“在这个地方,朋友是奢侈品。比银子还贵。我也有一个位让我捨命的朋友。”
他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。
“方秀才,沈炼那个人——不简单。你跟了他,是你的命。”
锁链哗啦啦响,铁门关上了。
方学渐一个人坐在黑暗里。
他的手里还攥著那只空碗,碗底残留著一层薄薄的粥,凉了,凝成一层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