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 糖衣炮弹(二)(2/2)
“赵大人。”方学渐打断了他,“我就是个秀才,在詔狱里关了四个月,什么都不知道。沈炼跟我说过的话,加起来不超过一百句。您就是把我剐了,我也说不出您想听的东西。”
他顿了顿,咽了口唾沫。
“再说了,您让我出卖他,我以后还怎么做人?我寒窗苦读十年,就为了卖友求荣?你们锦衣卫看得上这样的人吗?”
“真要知道什么,我就告诉你们他叫沈炼,跟我一样,一个待你们凌迟的死囚而己。”
赵彦盯著他看了,方学渐迎著他的目光,没有躲闪。
“行。”赵彦站起来,顺势把桌上的银子收进袖子里,动作一晃,像是在故意让方学渐看清楚那锭银子从他眼前消失的过程,“方秀才,你有骨气。但骨气这东西,在詔狱里不值钱。”
他走到门口,拉开门。走廊里的光照进来,把他的影子投在地砖上,一直延伸到方学渐脚边。
“你好好想想。想通了,隨时找我。”
门关上了。脚步声渐渐远去,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从清晰变得模糊,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方学渐缩起来心头翻涌。
他早把苦难受惯了,只当逆境是磨骨炼心,熬过去便是觉醒,小镇做题家也差不多是这类活法。可眼下这金钱美女的路数,他活两辈子都没碰过,差点就顶不住,更不知该如何周旋。
可一想起沈炼那句“我们俩是捆在一起的”,说与不说,结局早已註定,横竖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。更何况他终究摸不透沈炼的底,不知对方藏著多少手段、多少心思,只有看不清的牵绊缠绕。
红烧肉的酱汁已经凝固了,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,在光线下发暗。糖醋鱼的浇头也干了,皱巴巴地贴在鱼身上,像一层乾涸的红色泥浆。
他爬过去,用手抓起肉塞进嘴里。
眼泪是咸的,肉是甜的,混在一起,变成一种他从来没有尝过的味道。
“不管他们用什么手段,你只咬死一句话:你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沈炼说的,他做到了。
赵彦没有回值房,而是直接去了魏良弼那里。
魏良弼的值房在詔狱最深处,要经过三道铁门。每一道铁门后面都有两个校尉把守,腰佩绣春刀,站得笔直,像两根钉在地上的木桩。
值房的门是铁製的,但里面包了一层木板,门板上钉著铜钉,九行九列,八十一个铜钉,在油灯的光下闪著暗沉沉的光。赵彦敲了三下门,两短一长,是锦衣卫內部约定俗成的暗號。
“进来。”
魏良弼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,带著一种久居上位者才有的从容。
赵彦推门进去。
值房不大,但收拾得很整齐。靠墙是一排铁皮柜子,柜门上贴著標籤,写著年份和案卷编號。正中央是一张紫檀木桌案,桌面上铺著毡子,毡子上压著一方端砚,砚台里还有未乾的墨汁。墙角有一只铜火盆,炭火烧得正旺,把整个房间烘得暖融融的。
魏良弼坐在桌案后面,面前摊著几份文书。他今天精神不错,穿了一件深蓝色的道袍,头髮用一根玉簪束著,一副士大夫打扮。那双眼睛却闪著冷光。
赵彦走到桌案前,站定,拱手行了一礼:“魏大人。”
“坐。”魏良弼指了指旁边的椅子。
赵彦调整了一下姿势,坐下,把腰挺直,双手放在膝盖上。
“方学渐不肯开口。”赵彦开门见山,“美人、银子、前程,都试过了。他不吃这套。”
魏良弼不意的在翻著面前的文书,看了几行,又翻回去,是在思考什么。
赵彦没有催。他在锦衣卫干了十二年,知道魏良弼的规矩——他思考的时候,谁都不许插嘴。
过了约一盏茶的工夫,魏良弼终於抬起头。
“周奎到了吗?”
“在外面等著。”赵彦说。
“叫他进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