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第二次提审(2/2)
“周奎,送他回去。”他头也没回。
沈炼站起来,腿有点麻,但他没有扶墙,一步一步走到门口。经过魏良弼身边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
“魏大人。”他说。
魏良弼侧过脸,看著他。
“歙县的回覆,还有五天。”沈炼说,“在那之前,您最好多查查钱先生那本帐。”
他走了出去。走廊里很暗,只有火把的光在头顶晃。周奎走在前面,靴子踩在石板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沈炼跟在他身后,一步一步,数著自己的步子。从审讯室到牢房,一共一百四十七步。比上次多了三步——周奎绕了个弯,大概是故意在试探他是不是在记路。
牢房的门被打开,又被关上。锁链在铁柵栏上哗啦啦响了一阵,然后安静了。
方学渐蹲在角落里,手里攥著一把稻草,看见沈炼进来,猛地站起来,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,“怎么样?那老狐狸又问你什么了?”
“老样子。”沈炼靠回墙上,闭上眼。
“他说什么了?”
“让我们继续活著。”
方学渐愣了两秒,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:“操,又扛过去了?”
沈炼没回答。
他在黑暗中睁开眼,脑海里浮现出魏良弼那张脸——手指发抖,额头冒汗,最后问他“你手里还有多少”时的表情。
他移了移身子,贴凑过来,压低声音,“他信了?”
“信了一半。”他说。
“一半?”方学渐蹲在他面前,“那另一半呢?”
“另一半,要看魏良弼能查到什么。”沈炼闭上眼,在脑子里把那些记忆碎片又过了一遍。钱先生的帐目、丁字號牢房的位置、赵彦频繁出入的时间——这些信息必须足够精准,精准到魏良弼一查就能查到,但又不能精准到让魏良弼怀疑信息来源。
这是个技术活。太模糊,锦衣卫查不到,沈炼的话就成了空话。太精確,魏良弼就会想——一个关在詔狱里的秀才,怎么可能知道得这么清楚?
“你说那个钱先生……”方学渐的声音压得更低了,“他真的在丁字號牢房?”
寂静。
方学渐识趣的举手:“明白,明白,我不问。你说过不问的,你的嘴真严,不会是吃了秤砣。”
他从角落里拿来一碗水,递到沈炼面前。
“你说魏良弼今晚会不会去审,去查?”方学渐蹲在他旁边,没有走开。
“会。”沈炼把碗放在地上,“他这种人,不亲眼看到证据,不会信任何人。”
方学渐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如果他查到了呢?”
“那他就会知道,我说的是真的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他就会回来找我。”他说,“带著椅子、好茶,和一堆想问的问题。”
方学渐“嘖”了一声:“那咱们是不是就能吃上四菜一汤了?”
是吃上刀子,还是四菜一汤?就在魏良弼对情报有多贪婪了——还有一条信息他没有告诉魏良弼,严世蕃勾结倭寇的这条线,不是最近才开始的。嘉靖三十五年,严世蕃就通过福建的海商跟日本有了往来。那一年,东南沿海的倭寇突然多了三成,戚继光在前线打得焦头烂额,而严世蕃在后方赚得盆满钵满。
当然还有前世明史研究的私货。
这都是沈炼手里的牌。
不是现在打的,如果吃刀子了再打。
走廊尽头突然传来脚步声,是皮靴踩在石板上的声音,很急,很重,带著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。
方学渐紧张起来:“来了?”
沈炼没有动。他闭著眼,听著那个脚步声越来越近,然后在牢房门口停住。
“沈炼。”是周奎的声音,喘著气,像是跑过来的,“魏大人说了,明天一早提审。让你好好歇著。”
然后脚步声又远去了。
方学渐愣了半天:“就这?”
沈炼的嘴角微微翘了下。
他知道,
魏良弼终会按耐不住。
眼下不过掩耳盗铃罢了。
沈炼闭上眼,养起精神,太阳穴还在跳,但比刚才明显好多了。
走廊尽头,传来铁门开启的声音,又关上。然后是皮靴踩在石板上的声音,整齐、有力,渐渐远去。
魏良弼没有回值房,他站在丁字號牢房外的暗处,盯著那扇铁门。
“魏大人。”一个校尉从阴影里走出来,压低声音,“丁字號那几个,今晚提审吗?”
魏良弼的脑子里反覆回放著沈炼刚才说的那些话。
严世蕃在南京的帐房。勾结倭寇。硫磺、铜、铅。军火商。
每一句都像锤子,砸在他心口上。
如果这些都是真的——不,如果有一部分是真的——那这个案子的分量,就不是他能做主的了。
知道太多,就陷的越深。
全不知情,就毫无价值。
“今晚不提。明天。明天我亲自审。”魏良弼应了声。
校尉应了一声,退回去了。
魏良弼转身,沿著昏暗的走廊往回走。走了几步,突然停下来。
他想起沈炼说那句话时的表情——平静、篤定,像在说一件已经发生的事。
那个人,不是在赌。
他是真的知道。
魏良弼深吸一口气,加快了脚步。他需要回去整理思路,需要想清楚明天怎么审那个姓钱的帐房,更需要想清楚——这个沈炼,到底是什么来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