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章,同床(2/2)
从大伯家出来的时候,太阳已经到了正中。
林卫东送到院门口。他站在门槛上,两手抄在袖筒里,缩著脖子。
“诺子。”
林诺停下来。
“正月里事多,有事就来找我。”
“知道了,大爷。”
林卫东点点头,转身进去了。
回到家,吃完午饭,林诺把材料搬到院子里。
铁丝是从镇上买的,一卷一卷的,粗铁丝做骨架,细铁丝做活扣。
林诺蹲在墙根底下,阳光照在他背上,暖洋洋的。
林江从堂屋里出来,蹲在旁边看,他看一会儿,开口了:“这是干啥?”
“过了年进山,下套子逮野物。野鸡、野兔,套著了拿到镇上卖。”
这是他早有打算的,目前本钱低,总不能天天靠运气,什么路子都去走走,差不多就行了。
林江沉默一会:
“我跟你去。”
林诺看了他一眼。大哥蹲在阳光里,脸被晒得红红的,额头上有一道一道皱纹,像犁过的地。
“行。”
林诺说。
院门被推开一条缝。
门板在雪地上划出一道弧线,发出“沙沙”的声响。齐大武站在门口,穿著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。
“大武,过来。”林诺朝他招手。
齐大武走进来。他站在林诺旁边,低头看著地上的铁丝和麻绳,不明白这是在干什么。
“会拧铁丝不?”
“会。”
“坐。”
齐大武蹲下来,林诺递给他一根铁丝,教他怎么打结、怎么留活扣。林诺做了一遍,慢动作,手指在铁丝上绕了两圈,从中间穿过去,一拉,一个活扣就成了。
齐大武的手大,手指粗得像胡萝卜,但干起活来出奇地灵巧,铁丝在他手里弯弯绕绕,像是活的,一个活扣很快就拧好了,接口处缠得紧紧的,比林诺拧的还整齐。他拧好了,放在地上,又拿了一根。
“手挺巧。”林诺说。
齐大武挠挠头,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。他挠头的时候手指插进头髮里,头髮乱糟糟的,挠了两下更乱了。他低下头继续拧铁丝,拧得认真极了,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,嘴角还掛著刚才那个笑,没收回去。
林江在旁边看著,也拿了一根铁丝学著拧。他拧得慢,铁丝在手里转不过弯来,拧了两回都散了,铁丝头扎在手心里,疼得他甩甩手。齐大武凑过去,闷声说了一句:“大哥,这样拧。”
他拿过林江手里的铁丝,慢慢弯了一个圈,把接口处绕紧,手指头粗,但动作很轻,像是在捏一件容易碎的东西。拧好了,递迴去。
林江接过来看了看,翻过来倒过去看了两遍,点了点头。他把套子放在地上,又拿了一根铁丝,这回拧得像样了,虽然不如齐大武的整齐,但能用。
三个人蹲在院子里,雪地上铺了一层铁丝和麻绳。做好的套子放在一边,越来越多,堆成一小堆,银灰色的,在阳光下泛著光。阳光照在铁丝上,亮晶晶的,像一堆银子。
林诺一边拧铁丝一边说:
“老林子那边野鸡多,过了初五去下套子。野鸡这东西,冬天找食有固定路线,雪地上能看见脚印,顺著脚印找,在它常走的地方下套。套子不能下在明处,要用树枝和雪盖一下,野鸡精得很,看见新鲜东西就不走了。”
齐大武问:“套住了咋弄回来。”
“野鸡野兔这玩意儿直接套麻袋里,带著套子拎回来,活的更值钱。”
林江问:“套著了卖给谁?”
“供销社刘军那儿。活野鸡五块一只,野兔论斤,一斤一块五。”
林诺顿顿,手上没停,铁丝在膝盖上弯了个圈:
“大武你跟我去下套子,山里路你熟不熟?”
“熟。”
齐大武说,声音不大:
“我春夏经常上山捡蘑菇。”
“行。大哥你在家等信,套著了你帮忙拿到镇上卖。”
林江“嗯”了一声。他把手里拧好的套子放在地上,看了看,又拿起来调整了一下活扣的鬆紧,太紧了野鸡钻不进去,太鬆了套不住。他做得很慢,但很仔细,每一个套子都要检查两遍才放下。
林诺拧著铁丝,突然问了一句:
“大武,你认识邻村的人不?”
齐大武的手没停:
“认识几个。以前跟我哥去邻村帮过工,认识几个,不多。”
“有没有一个叫孙德胜的?三十出头,家里就他一个。”
齐大武想想,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,铁丝在他手里转了两圈,他摇摇头:
“不认得。不过我可以打听。孙德胜哪个村?”
“下河村往北,那个小村子,叫什么来著……”
林诺想了想:
“好像叫孙家沟。”
“行,我打听。”齐大武没追问,继续拧铁丝。
林江看了林诺一眼。他知道这个“孙德胜”大概和昨天的事有关,但也没问。大哥的习惯是,不问的事就是不该他知道的事。
太阳偏西的时候,套子做得差不多了。大大小小几十个,整整齐齐地码在墙根底下,大號的是套野兔的,小號的是套野鸡的,分开放,用麻绳捆成两捆。
林诺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雪,腿蹲麻了,站起来的时候膝盖“咔嚓”响了一声,他咧了咧嘴。
“行了,够用了。”
齐大武也站起来,把手里的套子放在堆上。
“大武,明天初二,你不用来。初五过来,咱们进山。”
“哎。”
齐大武点点头,转身走了。
林江看著齐大武的背影,说了一句:“这人,实在。”
林诺“嗯”了一声。他把套子收拢起来,搬到灶房旁边的杂物间里。
天快黑的时候,他转身回了东屋。
晚饭是中午的剩菜热热,又下了一锅饺子。
饺子是猪肉白菜馅的,中午包的,剩了一帘子,赵秀英用油煎了一下,两面煎得金黄,咬一口嘎嘣脆。剩菜有燉鸡、丸子、鱼段,赵秀英把鱼段又炸了一遍,炸得更焦了,咬起来咔嚓响。
赵秀英坐在桌边,夹了一个饺子,咬了一口,嚼了两下,说:
“盐放少了。”
但没去拿盐罐,就那么吃了。
吃完饭,林诺回到东屋。
苏晚晴已经在了。她坐在炕沿上,手里拿著那本字帖在翻。
林诺脱了棉袄掛在门后。
“明天初二。”他说。
苏晚晴翻字帖的手停了一下。她的手指压在纸页上,没翻过去。初二回娘家。她没有娘家可回了。她爹走了,她娘改嫁了,她在村里没有娘家,在城里也没有。
沉默几秒。
“要不要去镇上走走?”
林诺说:
“供销社初二开门。”
苏晚晴的手指在字帖上划了一下,纸页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她没抬头,睫毛垂下来。
“……好。”
林诺嘴角翘了一下。他站起来,走到桌边,把煤油灯吹灭了。灯芯上的火苗缩成一团蓝光,跳了两下,灭了,一缕青烟从灯口冒出来,带著煤油的味道。
他躺下来。苏晚晴也躺下来,林诺摸索著,握著她的手。
黑暗里,苏晚晴沉沉睡去。
林诺合计著。
明天初二。带她去镇上走走。供销社旁边有家包子铺,猪肉大葱馅的,三毛钱一个。给她买两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