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,八两鱉(2/2)
谷垛里面是空的。稻草和谷秆搭出了一个不大的空间,暖烘烘的,跟外面完全是两个世界。
摸索著摸索著,林诺就摸到了几根长羽。有个东西,缩在角落里,一动不动。
野鸡。
这玩意被冻得狠了,钻进来取暖,暖著暖著就不想动了。谷垛里头比外面暖和得多。
林诺的手指顺著羽毛悄悄摸过去,直摸到翅膀根,野鸡还没什么反应,应该是冻狠了。
找准位置,林诺猛的攥住两只翅膀的根部,往外拽。
野鸡这时候才反应过来。
它猛地扑腾起来,翅膀扇得“啪啪”响,打在穀草上,打得草屑纷飞。爪子乱蹬,蹬在他的胳膊上,隔著棉袄都能感觉到那股子力气。
尖嘴啄在他的手背上,一下,两下,三下,啄得“篤篤”响,疼得他直咧嘴。
但拽都拽了,哪能撒手。
林诺发了狠,直接把野鸡从洞里拽出来,塞进麻袋里,手忙脚乱地扎紧口子。
麻袋里,甲鱼在底下,野鸡在上面。甲鱼冬眠,一时半会醒不来,缩在角落里不动弹。野鸡倒是蹦躂得欢,在麻袋里又扑又跳,麻袋口扎得紧,它跑不出去,只能在里头折腾。
林诺把麻袋提起来掂了掂,沉甸甸的。野鸡有三四斤重,他把麻袋中间一转,把俩玩意分开,怕野鸡把王八啄死了。
这甲鱼更值钱一些,可不能啄坏了,他目前还不想吃霸王別姬。
做好这一切,林诺拍拍麻袋上的雪,把麻袋扛在肩上,往前走。
路上他粗略盘算一下。
甲鱼八两,拿到镇上能卖七八块。野鸡活的,能卖五块,死的只值两块。这只野鸡虽然冻得半死,但精神头还挺足。
五块钱。
够买好几斤肉了。
不过,他並不想卖。
苏晚晴身子太弱,需要补补。
再说,腊月二十七,本来就是宰鸡的日子。卖也就三五块,不如给晚晴燉了。放上榛蘑,喝一碗下去,整个人都暖了。
主意定了,就该去弄点榛蘑,他脚步一转,没往家走,往村西头去了。
村西头住著一户人家,土坯墙,院门是几块木板拼的,歪歪斜斜的,门轴鬆了,风吹过来就“吱呀吱呀”地响。
林诺敲敲门。
“谁啊?”
里面传来一个憨厚的声音,声音不大,带著点鼻音,像是刚睡醒。
门开了,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站在门后。圆脸,大鼻子,眼睛不大,穿著一件灰扑扑的棉袄,脚上穿著一双布鞋,鞋头磨破了,露出里面的棉花。
齐大武。
他看见林诺,愣一下,然后咧嘴笑了。
“诺子哥?你咋来了?”
“找你买点东西。”
“啥东西?”
“榛蘑。乾的。”
齐大武摸摸脑袋,侧身让林诺进去。院子里不大,柴垛码得整整齐齐。
这些活都是他做的。
齐大武的哥哥齐大勇不在家,估计是去镇上赶集了。他媳妇也不在,屋里安安静静的。
齐大武从屋里拎出一个布袋,布袋是粗布做的,洗得发白,上面用线绣著一个“齐”字,绣得歪歪扭扭的。他解开绳口,里面是干榛蘑,褐色的,一朵一朵的,伞盖卷著边,闻著一股浓郁的菌香。
“诺子哥,你要多少?”
“几两就行。燉鸡用。”
齐大武直接抓了一大把,用报纸包了,他隨便撕了一块,把榛蘑包在里面,包得四四方方的,边角折进去,像包中药一样。递过来。
“诺子哥拿著吃吧,不用给钱,山里采的,又不值个钱。”
林诺没接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三块钱,递过去。齐大武那一把得一斤多,这时候榛蘑可贵,一斤两三块。
这种好东西,多点少点无所谓。
“拿著。”
齐大武摆摆手,憨厚的脸上带著认真。
“诺子哥,真不要。又不是啥值钱东西,山里头到处都是。你以前也没少帮我,上回我哥打我,还是你拉的架。要不是你,我脑袋上得多一个窟窿。你要给钱,那就是看不起我。”
林诺摇摇头,把钱塞进他手里,攥住他的手指,不让推回来。
“大武,人总要替自己想想。”
齐大武愣了一下。
他看著林诺的眼睛,那眼神跟平时不一样,像是知道什么。
“诺子哥……”
“拿著吧。”
林诺鬆开手,把榛蘑揣进怀里。草纸包著的榛蘑贴著胸口,硬邦邦的。
他想起上辈子,齐大武这个人,心眼实在,谁对他好他就对谁好,从来不设防。
自从他哥齐大勇娶了媳妇之后,嫌他在家碍事,嫂子也嫌他,两口子商量来商量去,为了点礼钱,把他送到邻村赵老二家,给赵老二的跛脚闺女做上门女婿。
说是上门女婿,去了就是干活受气的。赵家那闺女脾气大,动不动就骂他“窝囊废”“吃白食的”。
赵老二两口子也拿他当牲口使。
齐大武被折磨了三年,后来生了场病,咳血。赵家不给治,说“又不是啥大病,扛扛就过去了”。扛了几个月,人就不行了。
死的时候还没三十。
林诺那时候在南方打工,听说了这事,心里不是滋味。
这辈子不一样了。
他不能看著齐大武再往火坑里跳。他得拉他一把。
“大武,”
林诺走到门口,停下来,回过头看著他:
“你哥要是再打你,来找我。”
齐大武挠挠头,不太明白这话什么意思,但还是点了点头。。
“哎。”
林诺没再多说,扛著麻袋出了门。
他顺著村路往家走,麻袋在肩上一晃一晃的。
走了没多远,迎面看见一个人。
林卫东,他大伯,手里拎著一捆乾柴,从村东头走过来。
“大爷。”
林卫东停下来,看了他一眼,目光落在他肩上的麻袋上。
“逮著啥了?”
“野鸡。还有只甲鱼。大爷,晚上来家里吃燉鸡。腊月二十七,杀鸡赶大集,正好燉一锅。”
林卫东摇摇头,脸色有些难看:
“不了不了,诺子,正好碰见你,跟你说个事儿。”
林诺停下脚步。他把麻袋从肩上放下来,搁在脚边,麻袋在雪地上压出一个印子。
“林建托人传了个信回来。”
林诺的心提了一下。
“他说,过年不回来了。”
林卫东说完,看著林诺,等他的反应。
不回来?
林诺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淡然道:
“大爷,我知道了。”
林诺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有点意外。
他也是早有预料。从县里回来之后,他就知道,这个年,林建怕是回不来了。
不回来也好。
要是回来了,爹问起来,那些事怎么说得清?
“我回去跟我爹说就行。你回去歇著吧,这大冷天。”
林卫东看他一眼,没说话,转头走了。
不回来过年。
林建是怕回来,还是回不来?
他把麻袋扛上肩,转身往家走。
还是得多挣点,直觉告诉他,林建挖的坑,比他想的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