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四章 浊与清(1/2)
天边泛起一层鱼肚白,下了一夜的冬雨终於停了。
十六铺的青石板路上,雨水混著还未乾透的黑色油墨,蜿蜒流进阴沟。
“號外!號外!青门大亨勾结倭寇,倒卖烟土铁证如山!”
“號外!张肃林出卖同胞,真汉奸浮出水面!”
阿九光著膀子,眼睛熬得通红。几百个公和祥苦力,拉著装满报纸的板车,在大街小巷穿梭。
一捆捆《申报》號外,像雪片一样,砸进刚刚甦醒的长街。
街角,一个支著油布篷的豆浆摊前,热气升腾著白雾。一张被隨手扔过来的號外,刚好落在了桌角。
食客甲是个戴著瓜皮帽的中年人,他刚扫了一眼上面加粗的黑体大字,猛地一拍大腿:“我就知道!张肃林能是什么好鸟?!他才是那个跟倭寇穿一条裤子的真汉奸!”
旁边咬著半截油条的食客乙立马深以为然地附和:“我昨天就说不对劲,那个叫闻老五的巡捕算什么东西,他哪有资格去卖国?肯定是张老板把他推出来顶缸的。”
“真他娘的畜生!走!吃完去张公馆门口骂这狗汉奸去!”
油布篷下,群情激愤。没有真相,只有视角。
阿九拉著空板车路过。这群人昨天还在骂五爷是狗,今天摇身一变,又成了声討张肃林的急先锋。
“砰!”
一声闷响。
一位穿著洗得发白的长衫老先生,重重地將粗瓷茶碗砸在桌面上。
“满嘴仁义道德,一肚子蝇营狗苟。”老先生站起身,“昨天举著火把砸商行、骂闻探长是汉奸的是你们。今天风向一变,骂张肃林的也是你们。你们只是想借著『爱国』的幌子发泄下被这吃人世道压迫出的戾气!真到了跟洋人拼刺刀的时候,你们跑得比谁都快!”
那几个食客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食客乙恼羞成怒:“老不死的东西,装什么清高……”
老先生不再理会这群人,他转过身,走出油布篷,径直来到阿九的板车前。
他看著阿九满脸的油墨,以及额头上昨天在机枪扫射下留下的擦伤,红了眼眶。
从长衫內兜里摸出两块沉甸甸的银大洋,放在板车上。
“老先生,號外不要钱……”阿九愣住了,连忙要把大洋推回去。
“拿著。这不是买报纸的钱,是给昨天在南市街头死去的弟兄们买香烛的钱。”老先生一把按住阿九的手。
“昨天南市街头的枪声,我们这些街坊都听见了。”老先生直起身,声音在清晨的冷风中鏗鏘,“能迎著军阀的机枪去抢自家兄弟尸首的人,脊梁骨是铁打的!这种人,绝不会去给洋人当狗!”
老先生將那份號外摺叠好,贴身揣进怀里。
“是这世道太浊,浊得让真英雄蒙了冤啊。”
说罢,老先生转身走入晨雾中。
阿九怔怔地站在原地,手里攥著那两块温热的银大洋。眼泪冲刷脸上的油墨,留下一道道清晰的泪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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